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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  证(短篇小说)         

                         胡性能



  找了差不多十年,才找到你的线索,这让我非常欣慰。从离开松村监狱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你,包括早我一年分到松村监狱的方向东和强奸犯朱志强。当然,对我来说,朱志强三十年前就死了,他死得诡异、蹊跷,像一个魔术。不过他要是明天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他就是当年的朱志强,我也不会吃惊,我经历过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此时,我坐一辆绿色的出租车从昆明城赶往三十公里外的长水机场,那儿离你现在的居住地吉林省农安县有三千多公里吧?总之四个小时的航程之外,我还得乘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今天晚上抵达你生活的农安县城。我相信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原谅我没有提前打电话,我担心你拒绝。司法局老干办的那个胖姑娘是个热心人,她从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上翻到了你的地址,还有电话。早些年,她每个月都要往那个地址寄你的养老金,现在不用了,可以从银行直接打到你的卡里。你不知道,找到你是我解开那个谜的最后希望。我不是较真,真相永远不是用来较真的,我只是比较孤独,常常会觉得众叛亲离,不被人理解。很多时候,我都试图说服我自己,当年朱志强是没有死,他的尸身没有被我送进那个潮湿的防空洞,是我神志不清,产生了幻觉,

  有一点我们都没有想到,当年的松村,后来会改名为长水,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名竟然可以人为调换。我记得在松村的时候,每到冬天,那个地方就会大雾弥漫,空气潮湿,细小而密集的水粒吸收了光线,阳光照射不进来,浓雾里的村庄一切都模糊不清。每当这个时候,在松村监狱接受改造的狱犯就不再外出干活。那是一群被圈养的狼,狱警们担心他们会主动迷失在大雾中,那就会非常麻烦。那样的天气,狱犯们会被安排坐在车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劳动服,理着光头,人手一把黑色的剪刀,沉默不语地把辣椒后面的梗给剪掉。许多年过去了,我还能记得剪辣椒梗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碎而密集,仿佛有一群老鼠在黑暗中就餐和交谈。

  从远处望过去,长水机场的候机大楼外形像一架正在起飞的巨型飞机,向上高扬的檐角象征着正在昂起的机头,还有往两侧不断延伸的巨大机翼。你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在这儿乘飞机外出吧?五年前,这个机场的某截跑道下面,有一个四周建有围墙的监狱:松村监狱。你也许忘记了,我在那儿工作的时间,恰好也是五年。

  再过几个月,我就退休了,你比我大二十岁还是二十五岁?时间就像是稀释过的硫酸,这世间的一切包括记忆都被它腐蚀了。我之所以不远千里过来找你,是相信在人生的暮年,你会愿意把三十年前的真相告诉我,来日无多,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再让你畏惧。

  飞机开始倒退着滑行,原本躲在阴影中的机身置身于午后四点的阳光下。即使没有云层的阻隔,此时的阳光与我乘坐出租车赶往机场时相比,也明显衰弱了。不是光线的明亮度发生了变化,而是隐藏在光线中的某种心气已经渐渐丧失,你不知道,我觉得这光线中有什么值得我珍惜的东西悄悄流失了。

  你是二十年前离开的云南,还是更早?树上的黄叶,是不是只有落到地上才会感到踏实?我猜想你不会再来云南了,如果你割舍不下,当初你就不会离开。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坂桥镇上开旅店的秦娥,她的样子在我的大脑里浮现了一下,又沉到了记忆深处,就像是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飞机滑行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下来。开阔的地带突然变得安静,只是偶尔有飞机起飞或降落的声音传来,像远方密集而沉闷的雷声,有时又觉得像是夹杂着暴雨的大风扫荡过来,它们突然、短促,像睡眠中的咆哮。你不知道,当我将额头抵在舷窗的玻璃上望出去,我看不到松村监狱的一点影子,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被时间的厚土掩埋。舷窗的外面,是往两头延伸出去的跑道,以及跑道之间稀疏的草皮,我们工作过的那座监狱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一座现代化的机场,把松村监狱毁尸灭迹了。这让我有小小的难过。

  眼前的一切倒还真实。我坐的地方在头等舱后面两排靠窗的位置,离机翼不远,裸露在阳光下的机翼反射着白光。你要是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也能发现舷窗的外面,光滑的机翼是由规格不一的铝板组成,上面纤尘不染,只有一排排用于固定铝板的螺钉和用于指示的黑色箭头。当然,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英文字母B587三个连在一起的阿拉伯数字。

  我平时外出的机会并不是很多,这次我乘坐的飞机在跑道上等的时间长了一点,以至于什么时候起飞也成了一个谜。机舱里面的人昏昏欲睡,仿佛这架飞机能不能起飞与他们都没有关系。我心中有努力压抑的焦虑,担心赶到三千公里外的长春之后,搭不上去农安的长途班车。不过不要紧,我可以第二天再赶过去,我都已经等了三十年时间了,再多等一天也无妨。

  你不会忘记朱志强吧?老方走掉以后的这十来年,我一有机会就寻找他的线索。我询问过松村监狱的管教,也向在那所监狱待过的狱犯打听过他的消息,但对于一个三十多年前在那个地方接受改造的狱犯,没有人知道他详细的信息,许多人甚至都忘记松村监狱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狱犯。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忘记,方向东也不会忘记,因为我也没有忘记。

  作为一名狱警,我当年在见到刑犯朱志强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不是个善茬。人一生的秘密,其实都写在脸上。在松村监狱的时候,我看过朱志强的刑事犯罪档案,知道他是因强奸罪来这儿服刑的。原本,朱志强是个卡车司机,但他把一个搭车的姑娘给强暴了,而且在事后控制了姑娘的人身自由,挟持着她一路走南闯北,直到姑娘怀孕,不得不进医院进行人流手术,朱志强的罪行才被发现。在法庭上,朱志强坚称姑娘是他的未婚妻,是为了逃婚与他私奔的。他说,如果姑娘不是他的未婚妻,他早就找个偏僻的山野,把姑娘杀掉了,没有人会知道,但是法院最终还是没有采信朱志强的陈述,那个没有出庭的姑娘承认她答应过做朱志强的妻子,她对询问的警官说:“如果不答应他,他就会在路上把我杀掉!”

  看守所里,嫌疑犯们最看不起的就是强奸犯。他们害怕杀人犯,羡慕经济犯。通常,涉嫌强奸的人进到看守所,都会被暴打一顿,然后被安排睡在靠近马桶的铺位上,狱头拉完屎后,会把屁股高高翘起,让他给揩屁股,如果不懂事,往往会被狱头再打一顿。

  朱志强的个头并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但长得结实,像公路边那些被锯掉一半的粗壮的行道树,生命力非常旺盛,从他脸上的胡碴和密布的青春痘就可以看得出来。打斗是少不了的,但谁都没有想到,形单影只的朱志强最后会占上风,打翻了监舍里所有的人,顺理成章地成了新的狱头。当然也有代价,朱志强右脸的下端留下了一条长约十公分的疤痕。我不知道当初是谁替他缝合的伤口,那可不是一次成功的缝合。粗糙的手术,让他脸上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明显的针脚,所以朱志强的脸上,像是爬着一条泛红的蜈蚣,尤其是在他激动的时候。

  在松村监狱做狱警的那几年,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做犯人越狱的梦。梦中,有时是我带着人追捕那些四散逃走的刑犯,但是有的时候颠倒了过来,狱犯暴动,我在梦中被那些野蛮的狱犯追捕。作为一名狱警,那是特别伤害自尊的逃亡,即使是在梦中,我也会因羞愧弄得满头大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不但做过被狱犯追捕的梦,还做过被你和老方追捕的梦,梦中的你们是狱犯的卧底,我想逃出被大雾笼罩的松村,逃得精疲力竭,也没能逃脱那团浓雾的包围。

  我之所以对朱志强印象深刻,不是因为他死之后,是我与方向东把他的尸体抬到防空洞里,而是在我所做过的那些被狱犯追捕的梦境中,几乎每一次都能梦见朱志强清晰而强悍的脸,我甚至都怀疑他脸上的那只红色的蜈蚣已经爬进了我的大脑,就藏在我后脑的某个地方。

  松村监狱占地应该有两百多亩吧,你一定还能记得,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土堆,上面修有监狱的嘹望哨。如果仔细观察,还会发现土堆的下面,有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后来才知道里面是一个刚动工就停建的防空洞。你去松村监狱的时间比我早得多,知不知道修那防空洞是什么时候?当初也没想着问一下。我现在还记得,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有几个细小的孔。我刚来松村参加工作时,曾经去过那儿,把眼睛凑在铁门上面往里看过,但铁门后面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后来,老方告诉我说,原本那个地方要修防空工事,可只修了一截不到二十米长的隧道,就废弃了。你也许不知道,我从分到松村监狱工作开始,就把方向东叫老方,其实我们俩的年龄一般大。

  朱志强出事的那天,老方慌慌张张地跑来,让我赶快到板桥镇上去找你。那天一大早,松村监狱里的狱犯被拉到城里清理下水道去了,这是一桩苦活,但是狱犯们都愿意。他们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见到过女人了,更别说漂亮的女人。去城里干活,的确是给他们的眼睛打牙祭,每个狱犯,都会珍惜在城里干活那短暂的时光,眼睛里长出两把小镰刀,亡命地收割一切美色。我还知道,每当狱犯集体被拉到外面干活以后,你都会从松村监狱里消失,偷偷溜到板桥镇去找秦娥。当时你是松村监狱的狱医,无论是狱警还是狱犯,我们都叫你席医生,其实我知道你的真名叫席如林,吉林农安人.老革命,一九四九年跟随宋任穷的部队从那边一路打过来的。但后来你为何来到松村监狱做狱医,没有像你的一些战友那样飞黄腾达,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谜。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头一天的下午,我已经向单位请了假,准备回离松村监狱二百公里外的老家看望生病的父亲。正当我准备出门的时候,老方突然推开了我的房门说,朱志强昏倒了,口吐白沫。我才知道,那天上午,当所有的狱犯进城掏下水道时,朱志强因为身体的原因留了下来。你一定以为狱犯都进城去了,没有人去医务室找你看病,就去了板桥镇。那天上午,我与老方赶到监舍的时候,朱志强已经神志昏迷。老方让我把躺在床上的朱志强背起来,你不知道一个丧失知觉的人有多么重。那个强奸犯在我背上一直往下滑,我不得不弯下腰来,弓着身子蹀躞着把他背到医务室。路上我还想那么重的一个人,压在那个姑娘身上她怎么能吃得消?

  到了医务室,才知道你不在里面。老方诡异地望着我笑了笑,要我赶到板桥镇,把你给找回来,我就知道你是会秦娥去了。老方只早我几个月参加工作,可是一遇到事情就像是我的领导那样支使我,但我向来都不与他较真。我骑上了监狱里的自行车,打开监狱的铁门,沿着一条铺着煤灰石的土路,朝着几公里开外的板桥镇一路狂奔。

  那时已是深秋,松村监狱附近田地里的粮食都已收割,有苞谷秸扎成的大垛三五成群地搁置在闲地里。大地突然变得空旷,让我有些不习惯,就在我骑着自行车往镇里赶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的那一幕好像在哪儿见过,是以往的一段经历,还是梦中曾经的景象,一时间也理不清头绪。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发生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过去的事情一旦过去,你真还不知道它的真假,往往是梦境和现实混为一谈。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再重复一次,我的确看到朱志强死了,不是幻觉,更不是臆想。

  你知道,从松村监狱去镇上的土路并不平坦,几公里的路坑坑洼洼,如果下了一点小雨,就会变得非常湿滑。我那时的车技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摔了一跤,虽然没什么大碍,可在我跌下去的时候,有煤渣在左小腿上划了一个口子,鲜血缓慢地从里面渗透出来。我当时顾不得去扶跌倒的自行车了,而是跑到路边的地埂上,扯了一把野蒿叶子,搓揉碎之后,敷在了伤口上。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野蒿绿色的叶汁和红色的血液交汇在一起后,颜色慢慢变深……你是医生,知道野蒿的确是止血良药。

  你应该记得,我是用自行车驮着你赶回松村监狱的。我一路拼命地蹬,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可是等我们赶到松村监狱,还是晚了一步。那一天的天气不错,松村难得的天高云淡,监狱里安静得要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我与你赶到监狱医务室以后,看见朱志强躺在屋子靠窗的那张条凳上。他的脸色灰白,是死人的那种僵硬的白,平时他一激动脸上那条会发红的蜈蚣好像也跟着一起不行了。我记得你当时伸过手去,扳开朱志强的眼皮,凑近看了看,然后摇着头告诉我们说:“朱志强的瞳孔都放大了!”我是那次才知道,瞳孔一旦放大,就意味着生命的体征消失了。这个在梦中追赶过我的强奸犯终于死掉了,我其实内心悄悄松了一口气。可是我不明白的是,朱志强又不是你的亲人,他的死你为何那样难过,有十多分钟,你坐在平时接诊的那把椅子里,没有说一句话。你还记得不,当初你接诊的桌子上,一年四季都放着一只玻璃罐头瓶,里面插着的是兰草。

  人死了不能复生。在狱犯朱志强的家人到来之前,尸体得找个地方存放,说不准还要做尸检,查一查死因。松村监狱是个小监狱,不会设置单独的太平间,更何况在朱志强之前,还没有狱犯在改造的时候死掉。老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副铝皮担架,我们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朱志强的尸体搬在担架上。是你提出的建议,说把朱志强的尸体放在那个被废弃的人防工事里,那里阴凉,气温低一些,尸体不容易腐烂。

  都说虎死如土,人死如虎。朱志强原本凶悍的脸在他死后变得无比狰狞,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而且他的瞳仁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他嘴里焦黄的牙有几颗像是变大了,从两片厚厚的发白的嘴唇中间就能看到。等我和老方把担架抬起来的时候,你在朱志强的尸体上盖上了一块白布,遮盖了他那张平时爬着一条蜈蚣的脸。

  如果不是值班,没有狱警愿意住在松村监狱,冷清、压抑、沉闷,大门一关就与世隔绝。监狱的四周,建有高高的围墙,而围墙上还拉上了通电的铁丝网。那天上午,我和老方抬着朱志强的尸体离开了医务室,往防空洞那个方向走去,老方走在前面,他的个头要比我稍矮一些。我记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像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当时我走在老方的后面,我还发现盖在朱志强尸体上的那块白布,原来是一件白大褂,上面有一个平常用于插听诊器的口袋。我那个时候的视力很好,所以我还能看到白大褂上面那个口袋的线头已经松了。

  从医务室到人防工事有百多米的距离,路不够平坦,不知是什么时候,朱志强的一只手臂从白大褂里面滑了出来,垂在担架的右侧,随着我与老方行走的节奏有规律地晃动,看上去有点滑稽。望着朱志强那只还没来得及僵硬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幻想眼前这只晃动着的手,当年是怎样强行剥光那个姑娘的衣服的。你还记得不,当时你从我的身后赶了上来,把朱志强的手,塞回到担架上,用你的那件白大褂盖住。

  是你打开人防工事的那道生锈的铁门,一个黑洞露了出来,我把头凑在门洞那里,闻见了一股潮湿的霉昧。我看见,有一些绿色的苔藓覆盖在入口处的墙壁上,上面蠕动着一只小小的蜗牛,正伸直两条柔软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我还看见触须的上端,各自有一个圆圆的小球,

  抬着朱志强的尸体进防空洞的时候,老方不干了,他要我走在前面。走在前面就走在前面!我蹲下来,双手抓牢单架的抬杆,费劲地钻进了人防工事。大约走了五六米,老方在我的身后叫道:“可以啦!”他把单架的一头放在地上,我始料不及,身子失去重心,手里的单架滑落,向后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朱志强的脑袋上。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老方实际上是一个胆小鬼。把朱志强放在防空洞里以后,从洞里出来,我得跨过朱志强的尸体。当时我是背对着人防工事的门倒退着出来的,我主要是担心如果反过身去,躺在担架上的那个强奸犯会爬起来,用石头砸在我的后脑上,

  把朱志强的尸体放进防空洞以后,我回到宿舍带上换洗衣服,在监狱的热水房里好好洗了一次澡,然后就离开监狱,回家看生病的父亲去了。在家休假的那几天,我还短暂想过躺在防空洞里的朱志强,我总是担心会有老鼠爬到朱志强的尸身上,把他的耳朵或者鼻子给咬掉。

  刘国军、赵大海、殷刚、查先富……下午六点,松村监狱总会响起点号的声音。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站在台上的干警手里揣着一本花名册,目光如炬,从上而下巡视着下面上百个罪犯。每叫一个名字,台下站着的犯人中,对应的人就会出列,然后在干警尾音还没完全消失之前,又迅速复位。当然,偶尔也会有那种大大咧咧的罪犯,动作故意放慢半拍,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老大,那就等着明天被派最苦最累的活。

  监狱就是一炉文火,再硬的牛皮下锅,一样给你炖得稀烂。

  你也许会好奇我当初点名的顺序都记得如此清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我后来在日记里作了详细记录。白纸黑字,我吃过记忆遭到篡改之后的苦头。

  我也承认我在松村监狱的时候收拾过朱志强,看到他犯罪的卷宗时我就决定要修理他了。监狱外面,有一个占地百余亩的水塘,水不深,却密布杂草,我在休息的时候,总是喜欢坐在水塘边钓鱼。有的时候,鱼钩会钩在杂草上,上下左右都脱不出来,我就会把朱志强叫来,让他脱得赤条条地下水去,帮我把鱼钩解脱出来。长途汽车驾驶是个体力活,从朱志强那黝黑和结实的身体就可以看得出来。有的时候,看着朱志强弯腰在水中摸索鱼钩,我还会走神,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眼前这个罪犯当年强暴那位姑娘的情景,我总是会在一个人的臆想中体会那种隐秘的快乐。

  事实上,我发现朱志强下水去摸鱼钩好像很快乐,他会愉快地哼起一首曲子,或许是他想以这种方式讨好一个狱警,表明他非常乐意为我效劳:每一次,我听见朱志强哼的都是一个调,歌词含混不清,但我知道是淫邪的歌词。

  “朱志强,唱清楚一点!”

  “怕把管教教坏了!”

  “管教是你教得坏的吗?”我表情严肃地说。

  朱志强说:“这是云南山区姑娘的搭车调,交通不便,姑娘在村口,发现有一辆汽车抛锚,司机修得满头大汗,刚把车修好,姑娘的歌声传了过来。”

  “老司机,带带我,小妹十八啰,老司机带带我,小妹十八啰!”

  老司机心情不好,就回唱:“管你十八不十八,我的轮胎打滑啦!”

  小妹继续唱:“老司机,带带我,小妹十八哕!老司机,带带我,小妹十八啰!我的小奶给你摸,你的汽车给我坐。老司机,你说说,哪个划得着?”

  老司机于是东望望,西瞅瞅,小声对姑娘说:“你不说,我不说,两个都划得着。上车!”

  朱志强的这首歌每次都能把我唱得心花怒放,他往往会在唱完歌之后,抱屈地说:“管教,你说我冤不冤嘛!”

  不过要是到了秋天,下水去摸鱼钩就不再是件愉快的事情了。秋水凉入骨,朱志强脱光衣服下水之前,他下体的作案工具还挺自负,把鱼钩摸上来,也就十多分钟时间,他的下半身变得像个女人,凶器萎缩成一颗蚕豆,就像是被阉割过一样。死前的那一天,他帮我摸上鱼钩后,无法再继续歌唱,他浑身抖动个不停,两排牙齿不断叩击,像是身体里装着一架失控的小马达。我当时还想是不是水塘里藏着伤寒病毒?望着他的身体消失在监狱里,我内心对他的憎恶第一次变得轻了。

  不过,让我后来意外的不是朱志强还活着,而是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曾经死过。看望完父亲我回村松监狱的时候,狱犯们正在监狱外面挖水渠。秋收之后,土地需要平整,作为一家有着几千亩农地的劳改农场,每一天都会有很多事情。回到监狱的当天下午,我就又干活了,被领导安排了顶岗。松村监狱离板桥镇有几公里,但离城却有三十多公里,不时会有干警请假到城里,轮休的干警就会临日寸顶上。所以,那天下午,在外干活的狱犯收工以后,又像往常那样站在台上点名:刘国军、赵大海、殷刚、查先富……朱志强,当我按顺序叫出朱志强的名字时,立即就想到这个犯人早在一周前就死掉了。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罪犯队列中会有一个人响亮地回答了一声:“在!”

  听到有人回答,我相当愤怒。我已经是有五年工龄的老狱警了,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挑衅我。早几年,松村监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罪犯潜逃后,他的同伙在每天下午例行的点名时,代替他回答,以至于罪犯逃亡几天后才被发现。听到有人代替朱志强回答,我不得不暂停点名,用严厉的目光巡视着下面的狱犯。百多个狱犯,清一色的光头,穿着相同颜色的劳动布工装,秋日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有一些晃眼。我当时就想把那个顶替朱志强的狱犯从人群中找出来,给他点颜色看看。那个不知深浅的家伙也许不知道,只需要我的一个眼神,台下那些荷尔蒙分泌过旺的狱犯中,就会有几个如狼似虎地跳出来,给他一顿胖揍。

  朱志强!我再次威严地叫了一声,目光坚定地盯住了狱犯中那位出列的人,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出列回答的人,正是朱志强自己。巨大的错愕,让我的身体有一些僵硬,手中用于点名用的花名册也掉到了地上。你不知道,在我弯腰下去捡花名册的时候,我一直在纳闷,朱志强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过来?

  那一天下午,草率地点完名之后,我把朱志强留了下来。

  飞机经过短暂的犹疑之后,突然加速,带着呼啸狂奔到跑道端头。舷窗外面,跑道边长着低矮杂草的空地、用于测量风向的黄颜色旗子以及几辆引导车一晃而逝。突然,机头扬起,窗外的大地瞬间变得倾斜,借助飞机的升高,我看到了滇池盆地周边广阔的大地。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不久我就离开松村监狱了,你看,一晃,三十年就过去了。时间有时具体得像一个逐渐推远的镜头,从中望出去,往昔在松村监狱经历的一切,如同机身下那些变得模糊的城镇和村庄,你看见了它们的全貌,却也因此付出了看得清晰的代价。

  如果老方还活着,我也许不会来找你,毕竟从云南到吉林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老方走掉十年了,他患的是肺癌,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就已经全身转移。临走的那半个月,每天都要打两针吗啡,说是彻骨的疼痛。我是事后听他的遗孀讲的。我在老方的遗孀那儿打听过当年你在松村监狱的事情,但他的遗孀一无所知。你知道,在松村监狱的时候,老方也还没有结婚,至少我在松村的时候他还没有老婆。听说我离开那所监狱不久,老方也离开了,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我是在老方病逝半年之后才得到消息的。要是早知道他患了癌症,我就去医院看望他了,来日无多,我相信他会把当年的那件事情向我解释清楚。一个肺癌晚期的人,还有什么秘密可守呢?

  还是回到那个遥远的下午吧,把狱犯遗散以后,我把朱志强留了下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过头去东张西望,好像是有所顾虑。

  我上前一步靠近他,我们的脸与脸只隔着几十厘米,我都能看清楚他嘴角上的几颗粉刺,有两颗已经开始化脓,粉刺尖有让人恶心的白点。我当然还看到了他左脸下爬着的那只蜈蚣,它又活过来了,身体泛红,仿佛还在扭动着身子。

  “上个星期,”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朱志强,我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像两枚图钉那样,按进了他的脑门,“你是不是假死过?”

  “假死?”朱志强一脸无辜地望着我,“没有啊!”

  “那我与方管教抬到防空洞里的那具尸体是谁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朱志强把头转向防空洞那个方向说,“也没听说有谁死啊!”

  “那你上个星期病没病过?”

  “也没病过!”

  “那是谁把你背到医务室的?”

  “我没生病,去医务室干吗?”朱志强皱着眉头望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似的。

  那个下午,把朱志强打发走掉以后,我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快,狱犯们都集中到食堂吃饭去了,监狱里空旷下来。我独自又来到了防空洞那儿,铁门像往常一样锁着,从上面几个锈蚀了的孔洞中望进去,防空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你也许不知道,我原本想当的是侦破案件的刑警,而不是来看守犯人的狱警。我在防空洞的铁门那里蹲了下来,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即使是过了一个星期,我依然能在那水泥地上,看到有杂乱的足迹。还有铁门被人打开之后,门轴下面有转动时掉下来的铁锈。

  现场的勘察坚定了我的判断,一个星期前,我一定与老方抬着朱志强的尸体来过这儿,哪怕他现在活蹦乱跳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当时还没有想到老方也会否定朱志强死亡这件事,当然,更没有想到你也会否定。离开防空洞的时候,我已经怒不可遏,像一只愤怒的气球,我认为是朱志强在戏弄我,他一定是不满我一次又一次让他下水去摸鱼钩。我那时至少想了五六种修理他的办法,我要让这个强奸犯在松村监狱生不如死。

  从防空洞那里回来,我就在监狱里四处寻找老方,直到很晚了,他才回来,说是去了城里约会。是的,那段时间老方情欲勃发,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女朋友,有时一个星期会相两次亲,简直是迫不及待。

  “老方,上个星期朱志强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志强?那个强奸犯?”老方一脸的困惑,“他怎么啦?”

  “他不是发急病死了嘛,”我说,“你还让我去镇上把席医生叫回来!”

  “有这事?”方向东摇了摇头说,“你说的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呢?”

  我伸手抓住了老方的衣服,一动不动望着他的眼睛,只要他一躲闪,我就会当胸给他一拳。

  “你说朱志强生病了,我们两人去的监室,还是我把他背到医务室去的,你也忘了?”

  “没有印象!”方向东说。

  “席医生回来以后,翻了翻朱志强的眼皮,说他瞳孔已经放大,后来是我们两人用单架把他抬了,放在防空洞里,你也没有印象了?”

  “怎么可能?”老方用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晃动我说,“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

  老方根本不承认与我一起处理朱志强的尸体,相反,他觉得我是发高烧说胡话,还把手摸在我的额头上,对我说:“你也没发高烧啊!”

  从老方的宿舍出来,我坐在监狱花台上,天已经黑了下来,有晚风吹拂,我悄悄地用手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清晰的疼。我还借着微弱的星光,拉起裤脚,还能看到左腿上结疤的伤口。那个时候我就想,席医生,只有你能够证明一个星期前发生的那件事了。

  说实在的,我很失望。席医生,我没有想到你也与他们一样,否定朱志强死而复生的事。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你否定我在镇上悦来旅店找到你。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与悦来旅店的老板娘秦娥关系暧昧。你身怀绝技,有着祖传的接骨术,也许是你在替秦娥接她被马车撞断的右腿时,你们产生了感情。每个星期,你都会在周末去板桥镇替她换药,这个习惯你在她伤好之后坚持了下来。后来,每当有狱犯被拉到外面干活,要晚上才会回来,你也会抽空去板桥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从板桥镇上用自行车驮着你回来时,我曾告诉过你腿上被煤渣划了一个口子的事。上坡的时候我们还停下车来,你蹲在地上替我仔细查看过伤口。那一年你五十多一点吧,头发已经花白,我俯看着你的头顶,仿佛看见那儿隐隐约约藏着一个冬天。

  此后回到松村监狱所经历的一切,我是那样的印象清晰,清晰得就像是在显影液里越来越明朗的照片,而你却对从镇上赶来救治朱志强,以及后来我们三个人把他的尸体送到防空洞里的事情一无所知。我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外星人在我回家探望父亲的时候,悄悄来到松村监狱,他不但让朱志强重生,而且把你们三个人记忆中的某个部分删除了。就像很多年以后电脑普及,把一张图片或者一段文字删掉一样,这对你们的生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而我却因此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中。

  你也许不知道,当年我之所以要辞去警职,离开松村监狱,就在于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朱志强死而复生的事情只是我个人的幻觉。除了你与方向东之外,我还询问过其他的狱警,以及与朱志强熟悉的那些狱犯,但他们都不知道朱志强死了之后尸体被送到防空洞的事情。不过有人能够证明出事的那天,朱志强的确没有跟着其他狱犯到城里掏下水道,他留在了松村监狱。但他们对朱志强留下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却一无所知。那一段时间我一直努力寻找能证明朱志强死过的证据,可没有人愿意帮我证明,这让我非常痛苦与孤独,感觉受到了孤立与抛弃。我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无法言说,唯一的办法只能离开,否则我怀疑自己很快就会疯掉,尽管当初你们都认为正是这个原因,我才离开松村监狱的。

  离开松村监狱以后,有那么一二十年,我几乎忘记朱志强的事了。你知道,一个人没有了公职,但还得生存,我在走出松村监狱的那一瞬间就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三十年来,我贩卖过茶叶,帮朋友经营过液化石油站,应聘到餐馆做厨师,到缅甸盗运过木材。刚刚离职的那些年,我在昆明城居无定所,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每隔一年我就得搬一次家。感谢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得我热爱房屋就像那些饥饿的人渴望食物一样,我此后的营生就是不停地买房,倒房,并从中挣到了足以保障我余生的钱。等我不再为生计奔波以后,当年朱志强死而复生的那件事,又被我再次想起,它像根插进我大脑的刺一样,不时地提醒我注意它的存在。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三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尽管我比你小二十多岁,可我知道我终究有一天,也会像老方一样死去,我不想死不瞑目。这也是我在方向东死了以后,四处找你的原因。

  老方死后,我曾经去松村监狱找过朱志强,并在那里查到过他服刑的记录。但没有人知道他出狱后的去向,他就像一滴水那样消失在大海之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传闻。仅只是隔了二十多年,当我重返松村监狱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了,我当然也不认识他们。那个上午,我望着监狱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突然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真在这个监狱,做了五年的狱警?

  而这个世界,除了我以外,也许不会有人关心三十年前,朱志强死而复生的事情。

飞机在辽阔的云层上飞行,机身下面,是铺陈到远天的洁白雪原。冻土之下的世界,看不见一丝生命的痕迹。可是当我长久地把脸贴在舷窗上向下凝望,我发现下面的云层其实有着深浅浓淡的阴影。视觉上,它们并不平坦,而是有着微妙的起伏,仿佛那雪原的下面,有被覆盖的丘陵、田畴与高山,也有被冻住的大树、杳无人迹的村庄和曾经喧哗的小河……长途的飞行里,我不止一次悄悄拉起我的右裤,轻轻抚摸三十年来一直覆盖在我左小腿肚上的那道疤痕,就像抚摸我最为珍惜的宝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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