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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孤独的鹧鸪(二章)    

                                                       包光潜

小院里飞来一只鹧鸪。

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停栖在办公楼五楼的顶沿上,显得忧伤,孤独,迷茫,甚至长久地陷入沉思,如同雕塑,纹丝不动。

印象中,小院里的鸟儿很少飞得那么高,也极少孤零零独伶伶的,譬如常见的麻雀、乌鸫、斑鸠、喜鹊、畚箕鸟、伯劳等;偶尔也有黄鹂、白头翁光临枝头,可它们总是来去匆匆……无论是常客,还是过客,它们基本上都是在树枝上闹腾,叽叽喳喳,呼朋唤友,或争抢零碎的食物。较之鹧鸪,它们的个头比较小。最小的要数畚箕鸟了,小巧玲珑,尾翎长过身体。即便是肥硕的乌鸫和斑鸠,也没有鹧鸪那般大。鹧鸪的尾巴短促,尤其是白眼圈格外耀眼。

有如故人,突然造访。面面相觑,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它似乎动弹了一下——羽毛轻轻地抖动,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我下意识里的动静。我就那么呆呆地伫立在小院里,仰着头,望着它,像它一样,静静地,凝止似的。这个过程,我的脑子里飞速地掠过了曾经有过的鹧鸪涉足的情景,譬如小时候我看到鹧鸪在竹丛或灌木丛里奔跑或扑楞,树头上的松鼠紧随其后,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我百思不解,难道松鼠跟鹧鸪之间有什么亲缘关系?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有看到过鹧鸪的踪影了。倒时常在唐诗宋词里与它们邂逅。它们大抵都与一个“愁”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叫我的姓名——这在校园里倒是少有——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循声而回转身子,竟然是一位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告别之后,我再仰望五楼时,楼沿的线条清晰地映衬着蓝天白云,独独少了鹧鸪——它为什么不等一下呢?

我倏然而莫名地想起李白的诗句:“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这似乎不适时宜。鹧鸪飞走了。此刻的小院,春色盎然,草木葳蕤。可好景不会长的,它们即将随着办公楼的拆除而荡然无存。鹧鸪会飞回来的。我想。

打见到它之后,我心里便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憧憬。每天兴冲冲地来到办公小院,首先都要睃巡一番,寻找鹧鸪的踪迹。几乎每次都是在五楼的顶沿上,我看到它忧伤的模样——只要看到它,我那颗悬着的心儿也就落实下来,回到正常的部位,正常地工作。

春天的雨季悄然来临。小院草木在黯淡的光阴中显得格外明亮,鹧鸪的翅膀似乎更加凝重。它在高处瞭望,看着其它的鸟儿庸庸碌碌,心里漾着惆怅。它不鸣叫,很安静。本来它的叫声就嘶哑而不好听。它竭力克制着自己叫唤的欲望。它的身体里有一种能量在积蓄。也许对于它来讲,这个即将消逝的小院,是它终而觅得的精神家园。我忽然想起昨天写的一首诗里,有这么两句正适合于它——“世间有万千般好/我只要这一片安静”。

翌日清晨,我又看到它站在五楼的顶沿上,不鸣叫,很安静。

我知道,它是过客,城市的过客。在我侧目三台山时,一只斑鸠从小院的樟树上腾空而起,飞到鹧鸪的身边,陪伴着它,偶尔偏过头去,凝神定目地望着它,犹疑的目光里充满怜爱。如果论个头,斑鸠较鹧鸪小,它们站在一起,俨然弟兄一般。假若我也生有一对翅膀的话,我也会飞到五楼的顶沿,陪它们一起静静地守望。

时间久了,它们一起振翮高飞,在小院的上空盘旋一周,然后径直飞往北边的三台山。

我陷入沉思,宛若那只鹧鸪。在中国古典诗词里,鹧鸪的意象往往都是愁苦的,多与旅途劳顿,客店他乡,滋生出绵长的乡愁有关。而这只孤独的鹧鸪,说不定就是顺便或专程来看望我的……我心里忽而酸楚起来,牙疼。我想起辛弃疾的诗句:“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我仿佛听见从老家麒麟畈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行不得也哥哥。”

楠木情

满院红芽如雀舌,江南春色已十分。

办公小院里的红叶石楠,爆出了娇嫩的茎叶,云彩一般地萦绕在楠树的上方,根根如钗,片片如舌,令人喜爱极了。这种红叶石楠是人工杂交的新品种,属于小乔木,矮化多枝,少有挺拔如柱的。入春后,地气回暖,便生出赤芽,夏变绿,秋冬渐红,四季多变,色泽妍丽,多用于城市的行道树和风景树。如同红继木,它的诞生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它们都是人类改变自然物种的例证。

作为原生楠木,它们曾是池州大地上古老的树种,随处可见,不以为然,譬如李白在《秋浦歌》里写道:“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想一想,参差高低的石楠树与女贞林中,白鹭翻飞绿叶,白猿援木纵横,那是多么美丽的情景啊!尽管楠木遍地,但能够用上楠木构建房屋与制作家具的,也绝非一般人家。打我记事后,大约就没有见过高大挺拔的石楠树的。我家老屋西厢有两间房,都有雕花窗户。说文雅点,叫花牖,多设置在堂与室之间。1990年代初,我练习古诗时,硬是将这个“牖”字塞进了一首七绝里。

听祖母说,我家老屋的两扇花牖的底托和边框都是楠木的,坚固,耐磨。遗憾的是,它们均在“文革”期间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中遭到人为的破坏。花牖上面所有的雕刻都被乡间激进的年青人凿得面目全非。到我看到的时候,它们已经是满目疮痍。有段日子,每每孤独之际,我便趴在花牖上,用手触摸凸凹不平、暗藏钩刺的残存痕迹,辨别与想像它们到底想表达什么?譬如花朵的形态,鸟兽的姿态……可是,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正因为残缺,它们才给予我更大的想像与遐思的空间。有一次,我在抚摸的过程中,手指竟然让木刺划破了,流了许多血。血,一边流淌,我一边将它刮在楠木框上,仿佛涂了一层新鲜的油漆。老屋终究被留在乡间的大弟拆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处理了那些破旧的玩意儿,譬如花牖。

我第一次将石楠的名称与树木统一在意识里,是在1980年代的贵池大王洞。当时,我在秋浦河畔一所初级中学任教,学校离大王洞只有30里地。开发大王洞的一期工程刚刚竣工,我便前往观瞻。记得洞口就植有一棵石楠树,据说是当时的县长亲手所栽。我站在楠树旁边,驻足片刻,不断被人催促。当时我到底想了些什么,现在也不甚清楚了。那个时候,县长在我心目中是一个很大的官。我对楠树肃然起敬。所以,记忆深刻,至今不忘。不知道这棵树是不是还在——安然无恙乎?

2016年春,一位做实业的小兄弟赠与我一对楠木镇纸。其面子上镂有一联,其余部位打磨光滑,金属光泽,间或金丝闪烁,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楠木香气,扑鼻而来,七窍生爽。据说这是金丝楠木,曾经被炒家炒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即便当下冷却之际,仍然是上等货色,价值不菲。我一直将它们置于案上,每次看到它们,便有了写毛笔字的欲念。泼墨挥毫,墨香与楠木并馨。我想,物有所用,用对地方,这便是最大的价值。

也是去年,我的外甥女儿吝玮做兼职导游时,从外地带回来十几棵红叶楠树苗,送给外婆。母亲对我说时,眉飞色舞,说这树苗好看,长大了一定更好看。她将它们栽在屋前晒场的边沿,以及沟渠的旁边。我第二次回家时,发现红叶楠树少了许多棵。原来,它们被乡人讨要走了。他们都说红叶子像花儿一样,好看!本来红叶石楠就是新生的风景树种,起初多植于城市园林和街道。这会儿,它们从城市来到乡村,不仅标志着新农人精神风貌的变化,同时也是树木的回归。城市是乡村的子孙。没有乡村,就没有城市。乡村是城市的根。根系不发达,何以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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