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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亲记(五章)       

                                       麦穗



写给姐姐

二十多年不见。姐姐,我的女儿已步入花季。她的万言书,没有一个字提到过你。二十多年。你想我,地远天遥。我想你,万水千山。可是,姐姐,你一直端坐在我的心里。提到心,我突然想起:你患病在先,出嫁在后;养儿育女,勤俭持家;你的先天性心脏病,是你到死都没有治愈的顽疾。

现在,我的心也不好。因为一想你,我的心就忍不住疼痛。什么是痛彻心扉,此时,除了我,别的人都不知道。时间迭生悬念。在琐碎的记忆中,我的想念盘根错节。还在想你,飞针走线,一双巧手曾经绣活过的年轻。还在想你,大爱无言,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孩子,你真的牺牲了自己。还在想你,你的离去,是不是我和所有亲人心上一棵永远拔不掉的刺。

同样的花头巾。同样的蓝布衫。同样的布底鞋。无论出现在乡村的哪一个角落,我都知道,那不是你。难道人生不是这样的吗?不卑不亢的隔膜,在岁月深处恍惚,陌生而又熟悉。

我知道噩梦吞不掉美梦,所以我相信,美梦也可以包围不幸。姐姐,二十多年不见,我在忙我的生计。我不想过早知道我的命运,也不想对别人的命运了如指掌。

现在,我在给你写诗。以纯朴的容颜和专注的心情,想你。

姐姐,世界动也不动。二十多年不见,想你,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写给父亲


父亲,你终于后悔了。直到这次你住院我去看你,你才说出真话。当初,你顶着星星回家,多么义无反顾。放弃了大好前程,回到乡下,守着多病的爷爷奶奶,做一个十足的孝子,为他们养老送终。你一生忙碌,像极了一只蜜蜂,快八十岁的人了,还为儿孙们弓着身子。父亲,你酿出的苦果,你自己吃;你酿出的蜜,有几代人共享。

其实,我也想从你那里得到希望和安慰。或许,你也应该理解,一个脚上还沾着红泥巴的人,他的文化理想,就是好好做人,为一个有理想的国家写字。也做一个好父亲。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生宠辱不惊。这样多好。

当所有道貌岸然和冠冕堂皇都归于虚无,不管这个世界还有多么世故,你也还是我眼中的那座山,巍然屹立。是我忧伤时的火把,是我行进中的黎明。

年年岁岁逐日奔波,我会把爱传承下去。

更大的风暴和更强烈的阳光我都能担当。就算时间真的快如刀锋,把你逼进黑暗的深处。当命运决定沉默,你也还会选择以自己的一生照亮我的一瞬,我也依然会选择用自己的一瞬照见你的永恒。

父亲,后悔无用,你也用不着后悔。

我愿意一辈子居住在粮食中间,被你的精神陶醉。让甜蜜的寂寞和孤独将我占据。我愿意承认怀旧是伤,愿意坚持住生命的高度,用你的爱播种爱,用爱筑一所房子,把我安放在里面,我深信,我就是你最好的收成。

 

 

写给母亲


表情是一扇可以随手关闭的门。母亲看见我,总是微笑。

对于儿女,她从没关闭过自己的心扉。

从屋里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进屋里。爱,是母亲一生走不完的行程。

有时候,母亲是一朵云,飘在我的天空,给我一个梦想。有时候,母亲是一阵雨,用一片湿润,给我回忆的余温。有时候,母亲是一弧水,由内至外,把我彻底洗濯干净。有时候,母亲就是母亲,无人替代的母亲。

我,是母亲种植的乡音。在乡下,母亲能把镰刀弹拨成一弯月亮,也能把炊烟织成归家的呼唤。母亲不走进那道门槛,黑夜就走不到黎明。

母亲是属于田野的。只有听得见水稻拔节,看得见玉米怀孕;只有闻得到土壤馥郁,瞅得出种子发芽;我——才能听到母亲酥软的鼾声!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母亲从那个久远的梦中醒来,总是微笑的她,突然悄悄地告诉我:这个世界,只有在梦中长大的孩子,才能抵达真正意义上的春天!

而母亲,就是我永远的梦。

一辈子,做一个有梦的女人。

在田野上,不许沉默,她也不留一句画外音。



写给登高的人


登高的人,是不是兄弟我不知道。

遍插茱萸的人,一定是。

又逢中秋,谁在为一个国度的相思招魂?

往事重叠着往事。桨声灯影里的寻寻觅觅,此起彼伏。柔肠寸断的,岂止一个愁字。这个时候,谁还活得不温不火?

一个棱角分明的人,总有属于自己的一份牵挂。为爱,也可以远走天涯。登一个辽阔寂静。登一个云朵轻鸣。登一个经天纬地。登一个柳暗花明。登一世清白,也就登出了一副朗朗胸襟。要登得越高,看得越远;不要登的越高,摔得越重。

做有思想的登高者,和做有抱负的登高者一样,都需要过人的智慧。

当风声也开始徐徐上升,万万不可得意忘形。

登高的人,最忌讳将自己的影子单独扔在一边。因为:当你终于没有对手,你就会明白——原来,孤独才是一座难以越逾的山峰!



写给乡亲


鸟儿大了,什么林子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我的乡亲,是一片最大的树林。他们生活在生活的对面。

每一个清晨,我都会看见同一个盲人,手拿一支竹竿,在自己的道路上徘徊和探索,艰难地行进……这个时候,很多鸟语充斥着树林,却没有发自肺腑的声音。

爱或不爱,有时是一样的。当爱也是一种伤害,不爱比爱更能振奋人心。

我的乡亲,与土地相依为命。他们把根扎进土里。

说出的话语,有时也掷地有声,字字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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