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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鹿塘钓事

(短篇小说)

                                                                               李


昨晚谢敬明大半夜失眠,抱着收音机收“敌台”,美国之音、莫斯科广播电台、英国BBC、日本NHK、澳洲广播电台、台湾亚洲自由之声、大韩民国广播电台……翻来覆去的收。

虽然他所在的马鹿寨生产队知青集体户大院在寨子边,单门独户,但在这争取回上海的节骨眼儿上,千万不可大意,音量开得很小,这更不容易听清了。

本来他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一款极好的半导体收音机,T-602型六管一波段,相当合理和成熟的设计,音质好,灵敏度高。可惜为了让乡知青领导办公室王主任在返城审批表盖章,他把它送给王主任了。

前不久,王主任来马鹿寨知青点安抚一时不能返城的上海知青,不停打量这收音机,说这牌子硬,上海货,名牌!

谢敬明心里说,不是上海货,是青岛无线电二厂生产的,但嘴上没说。几天后,谢敬明专程到乡上把它送给了王主任。王主任要嫁女,是那次来马鹿寨时随口说的。当地有条件的人家结婚要办齐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这“三转一响”,其中任何一件,即使全家攒上几年,再加找亲戚朋友湊得几十张工业券也难买全,因为缺货,何况还是名牌。

临送之前,谢敬明用揩眼镜片的鹿皮布蘸着牙膏,仔细研磨掉收音机面板上频繁收听这些台的短波频道磨出的印痕。

现在手头这台收音机是他自己组装的,主要元器件开了清单,叫先回上海的知青,从河南路小商品零售和修配的“中央商场”买了寄来。那里组装收音机需要的无线电元器件应有尽有,有业余品,有专业品,有正品,也有处理品,最好的是邮电部门或部队为了设备的可靠性用过一段时间的处理品。但毕竟不是自己淘的,虽然其中主要元器件三极管的放大系数、穿透电流等性能指标不逊于那台红灯牌,可整体上难以匹配,收音效果不太理想,尤其噪音大,满耳朵嘶嘶声,恼人。

再加上对这些台的干扰又大,绝大部分时间只能听到嘈杂的电流声,得耳朵贴着收音机努力捕捉播放内容。结果还是令人失望。

过去几个月,这些台大量播放了云南知青大返城卧轨示威和北上请愿的消息,但现在它们对个话题,从当时近乎亢奋到隔三差五才播一点儿。前几天播了插队山西的北京知青因返城落户问题得不到解决,到北京上访请愿的消息。

直到窗子玻璃从外面透进来灰色的晨光,老乡家树上的公鸡也一只赛一只亮开嘹亮的嗓门打鸣,谢敬明才蒙蒙胧胧睡着。听这些台他一直很小心,虽然马鹿寨的知青除他以外都返城了,人去院空,当地彝族老乡也很少再跨进这一度是全寨科技和文化中心的集体户大院。但毕竟是收听“敌台”,如果被检举揭发,回上海想都不要再想,这是“反革命罪”,轻则批斗,重则判刑劳改。

许多知青都收听这些电台,它们不光播送全球重要的时政内容,还有丰富的文体节目和文理知识,尤其文艺节目,大多是一些大陆不让再听的封资修“黄歌”、“软歌”这类“靡靡之音”。

夜深人静时才敢听,还把音量开得很小,听完后把调频旋钮拧了离开这几个台频道所在的短波位置,这是铁律,也成了习惯。林彪叛国投敌、天安门事件等,都是通过这些台大家才很快知道的。

最近谢敬明尤其很看重它们报道的有关知青的消息,关心知青返城落户政策有没有松动。现在的落户政策是“三不”,结婚了的不行,有小孩的不行,没有接收单位或落户单位的不行。

他和女朋友邱桦不能返城,就是卡在没有接收单位或落户单位这条,小队、大队、乡上和县上的章盖全了也没用。

谢敬明父母在上海一家国营仪器厂工作,产品有民品,也有军品,前几年随着工厂内迁支援“三线”建设,落户到贵州一个小县城;邱桦父母在上海一家印刷厂工作,“文化大革命”初期随着工厂下放到一个郊区县,户口也随之迁出上海。现在谢敬明和邱桦想返城户口没落处。要命的是时间不等人,邱桦怀上了孩子,如果生下来,想回上海难上加难。

和谢敬明同一个知青点,在生产队合作医疗站当赤脚医生的章朝辉和程薇两口子,把四个月大的儿子,在同事普家友不知情的情况下留给他回了上海。也是上海知青,同一个大队白石岩生产队的张宝根,和队长女儿王秀红结婚有了个小女孩,前不久带着媳妇和女儿到县城照了张全家福,第二天天没亮,桌上放上全家所有的几张钞票,也从昆明乘火车也回了上海……

这样的事,他和邱桦多次议论过,能理解,但可能做不出来。不过他俩也说,也可能是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

谢敬明被轻轻摇醒时已是上午快九点钟。一睁眼就看到面前站着邱桦,枕头边的收音机还响着直流电的嘶嘶声。

“有没有新消息?”邱桦问。

“没有。”谢敬明摇摇头。

“哦。”她失望的拿起收音机,把调频旋钮从短波位置旋开。

“你怎么来了?”睡得懵懵懂懂的谢敬明揉揉眼睛问道。

“何丽娟昨天走了,这一下连个做伴的都没有了。”邱桦说。

邱桦和谢敬明是一批下乡的,在同一个大队,但在不同小队,她在的一碗水生产队离马鹿寨有大半天的路。何丽娟是邱桦同一个知青点的上海知青,和邱桦是这个知青点走剩的两个知青之一。

都走了,能走的都走了。谢敬明心里空落落的直发慌。

“路远,大件东西我不好拿,只带来点随身的。”邱桦说。

“嗯,改天我去拿。”谢敬明说。

邱桦把几件衣物从随身带来的尼龙网兜里拿出来,放进谢敬明乱糟糟的盛衣物的箱子,又从带来的军用挎包掏出漱冼用具,拿去放到集体户厨房的窗台上。

谢敬明脚搭在床沿上拍拍昏沉沉的脑袋,醒醒瞌睡,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到厨房窗台从漱口缸抽出牙刷刷牙。过去这里一只挨一只挤着二十多只漱口缸,才半年时间就只剩自己这一只,形单影只。现在又多了邱桦这只,总算增加了点人气。邱桦带来的香皂盒里,小半片嫩绿色的香皂散发着淡淡的留兰香型芬芳,让孤寂的院子有了些许温馨。

漱着口,谢敬明看着邱桦搪瓷漱口缸上的图案发呆,几个男女青年昂首挺胸,一手扶着肩上的锄头和铲子,一手把《毛主席语录》捧到胸前,上面一行醒目的红字,“响应毛主席号召扎根农村,做有知识有文化的新型农民”,直到口腔被满嘴牙膏刺激得难受才回过神把口漱了。

擦着脸,谢敬明听到宿舍里动静有点大,进去一看邱桦在拆他的被子,床单枕套揭了团在床头,邱桦说,这么邋遢她可睡不下。

谢敬明有些不好意思。这一久他什么事都不上心,工也不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几个重要节假日谁也不放过的生产队长也不再派他的工。他顺水推舟,不想再为他干一天挣得十分工分,年底还分不到一角钱的活而受累,尤其是窝心憋屈。现在他整天呆在户里,白天看走了的知青留下的杂书消磨时间,数理化,天地生,文史哲……找到什么看什么。然后就是听收音机,《英语900句》。这可以放心大胆听,有人问就说要考大学学外语。这叽哩咕噜的英语,不但这里的老乡听不懂,就是公社干部听了也不知道这也还是BBC播的。

谢敬明高中时学的是俄语,听下来他感到这比俄语好学。去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他找来各科试卷叫着时间做了一遍,除了英语,其他试卷都能答个八九不离十,自信自己这老高中生肯定能考上。按照录取分数线,上海的几个大学应该都没问题,如果认真复习一下,可以冲一下交大、复旦和同济这样的名校。但邱桦怎么办?她是初中生,确切的说,初一都只读了一个学期,运动一来就“停课闹革命”了,考大学基本无望,希望只能寄托在返城上。一到夜里,谢敬明就整晚满怀期待的听电台,生活过得一塌糊涂。衣服好多天不换,原来一两天一刮的脸几天都不打理,胡子拉碴。

邱桦从堆农具的厢房找了只谷箩,提着换下的床单衣物往外走,“我去龙潭洗衣服,你在家做饭。”

“行吗?你?”见她挽着半人高的谷箩有些吃力,谢敬明问道。

“哪有那么娇贵?”邱桦浅浅一笑,“我这一久都还在出工呢。再说了,不是说这种时候适度的劳动二天也好生一些吗?对大人娃娃都好。”

龙潭不远,就在寨子中间,谢敬明便不再说什么。


吃点什么好呢?谢敬明到了知青大院后面集体户的自留地,这一久自己不但无心照料,不挖地,不撒种,不浇水施肥,反到一到做饭时还来见什么摘什么,现在地里光秃秃的,一片荒芜。

谢敬明搜寻一遍,还能叫菜的只有地埂桃树上缠着的洋丝瓜尖,还有几棵被不断剥着叶片吃的长成老桩的青菜,这两种玩艺儿焯过水后都可以炒了吃。曾经种过白菜的地里,老去的白菜掉落的种子,长出稀稀拉拉几株小菜秧,可勉强够烧个汤。

和上海四季分明不同,谢敬明来到云南才知道往大里说,这里大部分地方只有两季,雨季和旱季。每年十一月至昱年五月前后是旱季,六月到十月前后是雨季。雨季全省大部分地方雨水下地,气温上升,雨热同季,万物疯长。现在正值七月,雨水充沛,周围老乡自留地里的豆角、茄子、青菜和南瓜肥硕娇嫩,谢敬明心痒痒的,但没有伸手。

放在十年前,这简直不可思议。那时候知青们还不会种菜,再加身上红卫兵小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精神尚存,天王老子都不怕,身上还残存着不少敢说敢做的气概,当年市委书记、市长和校长、老师都敢拉来学校批斗,现在摘点别人地里的菜算什么?连有的女知青都敢和男知青一起行动。而且兔子还偏吃窝边草,集体户地里种不出,顺手牵羊摘旁边老乡自留地里菜成了家常便饭。深受其害的老乡,经常告到大队治保主任芋生那里,说这些“鸡屎青年”不但来和他们争地、争工分、争口粮,还手脚不干净,偷瓜捞菜,偷鸡摸狗。

那时候,治保主任芋生隔三差五就会黑着脸到集体户大院检查教育。一见他来四处张望,知青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来干嘛。女知青脸皮薄,抽身进宿舍不打照面,由男知青对付。这青绿白菜洗洗切了吃掉,谁能说得出是谁家的?这种“案件”神仙难断。大多数时候,芋生只能在众多男知青一脸坏笑和七嘴八舌的搪塞调笑声中,一脸愤怒无功而返。

那时知青们菜种不好,猪鸡鹅鸭更是没养,即使来了不久就在生产队帮助下捉来猪仔和鸡仔养起来,但一时养不大,更养不好,吃肉成了大问题。于是知青们不但偷瓜捞菜,还偷鸡摸狗。

偷鸡最容易上手,先是把老乡放养的鸡哄到集体户大院关起门来抓。寨子里的鸡是放养的,身体矫健,会上树,夜里不进鸡窝,宿在各家各户院子的树上,撵急了咯咯咯狂叫着飞出院墙,弄得满寨子都知道知青又做坏事了。后来改成钓,用鱼钩穿上泡醒的玉米粒或麦粒钓;再后来叫章朝辉拿安眠药来兑水,拌玉米粒或麦粒,撒在知青户大院外面,啄吃过药饵的鸡无精打采,东倒西歪,捉之如囊中探物。

也偷狗。狗很忠诚,但势利。狗不咬知青。本来狗见了生人都会咬,有趣的是不但本寨的狗不咬本寨知青,即使外寨知青来了也不咬;当然,本寨知青到外寨,外寨的狗也不咬。也许是知青穿得光鲜?狗还贪吃,喜欢到知青户串门,垃圾堆能刨到剩饭剩菜和其他能吃的东西的机会比主人家多得多。而且这些百无聊赖的年轻人还喜欢逗狗玩,于是便给知青偷狗以可乘之机。

不过偷狗比较难,狗一旦感到危险,而且是生命危险,会没命的嚎叫;俗话说“狗有九条命”,要弄死也很费劲儿;再说了,能得手的狗大多是本寨老乡的,他们非常爱狗,听说以前狗是撵山打猎的好帮手,现在不让打猎了,但能看家护院,还是娃娃的玩伴,他们都把狗当家庭成员,杀狗吃简直不可思议。知青一来那一两年偷杀过几条狗,狗主人失去爱狗后的伤心样子让人心生负疚不说,让他们不再对狗下手,是有一次偷杀了一条母狗,清理内脏发现有一窝已经成形的小狗崽,大家反应过来,为什么它临死时挣扎不像其他狗四肢乱蹬乱刨,而是死命把身子和四肢卷缩成一团,紧紧护着腹部。从此知青再没偷过狗。

回到户上,谢敬明从厨房碗柜拿出一只纱布包着的腌鸡,才拿出来就知道大事不妙,有臭味了。

本来知青户养着三十多只鸡,上海浦东鸡,前久大家知道不会呆长了,隔三差五捉一只杀吃。一时走不了的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户里的集体财产,谁都能吃,不长时间就吃了只剩一只蛋鸡。

这只鸡谢敬明说也不要杀了,没走的几个知青都没意见。知青户这些鸡的种源是插队落户第二年,谢敬明从上海带来的。一开始知青户养的鸡是生产队长从家里捉来的鸡苗,本地土鸡,体形小,生的蛋也小。谢敬明春节回家探亲要回来时,到郊区国营养鸡场托人,买了十多个人家已经在孵着的上海浦东鸡鸡蛋。孵小鸡的温度是37左右,人的体温和这差不多,孵小鸡应该没问题。他从家中衣柜里翻出一条围巾把鸡蛋系在腹部,一路小心翼翼和一同回云南的几个知青轮换着“人工孵化”。当他们以仅压坏一只鸡蛋的非凡业绩回到马鹿寨,其壮举成了本县乃至外县上海知青的美谈。带来的鸡蛋不到十天就出壳了,这些鹅黄色的小绒球给知青增添了许多欣喜。浦东鸡是上海本地鸡,体型大,产蛋率虽说比本地土鸡高不了多少,但蛋大得多。

谢敬明舍不得吃这只鸡生的蛋,他把蛋攒起来,用铅笔在上面标上日子,攒得一二十个就给邱桦送去,让她顺着日子吃,这样不会坏。有时邱桦来马鹿寨就让她带走。

可惜这鸡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让黄鼠狼咬死了。本地土鸡一到傍晚就飞到树上过夜,这些浦东鸡没这个习惯,要宿鸡舍,谢敬明这一久五心不定,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忘了关鸡舍,天一亮就见它死在鸡舍外,喉管处有个口子,地下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准确的说黄鼠狼不是吃鸡,而是只喝鸡血。

谢敬明把鸡收拾干净,本想给邱桦送去,但一直下着连阴雨,山路不好走,他把它用盐腌上,为了防苍蝇,还到章朝辉宿舍找只医用口罩拆成纱布罩往。毕竟是夏天,天一放晴气温升高,还是有味了。

谢敬明有些懊恼打起了主意,肉是肯定没有了,要不向寨子里的老乡买几个鸡蛋?可现在大家都出工了,家家关门闭户,不好买。

钓鱼!谢敬明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去马鹿塘钓鱼!

寨子后山的马鹿塘是生产队最大的水库,据老乡说这里原来是个由四周原始老林的溪水汇成的大水塘,“大跃进”时才修成水库,过去经常有森林里的马鹿成群结队来喝水,但知青们没见过,要说有,也怕是老早以前的事?马鹿塘离寨子不远,大约半个来小时的山路。年年秋天队上都要抓塘里的鱼分给社员,然后又到山下江边县渔业站买鱼苗放进去。

这些年“割资本主义尾巴”,不让大家放养羊子,猪鸡鹅鸭每家也限定数量不准多养,再说每年分的粮食人都只能糊口,哪有多余的喂牲口?还不让撵山打猎,大家想吃肉非常困难,于是每年分马鹿塘的鱼便成了寨子的盛大节日。水干鱼出,塘边陡峭的山坡挤满全队老老小小,生产队会计和出纳把秤拿到坝埂,每户社员少则分到三五斤,人口多的十来斤。接下来几天,从寨头到寨尾都飘着山风都吹不散的鱼香。

山里人不擅长做鱼,知青则不同,上海人爱吃鱼是出了名的,不论海鲜的小黄鱼、带鱼、鲳鱼、海鳗,还是河鲜的鲤鱼、鲫鱼、鳊鱼、鲈鱼都爱吃,大家多少都会做一点,有的还做得好。本着上海人的精细,知青们按老传统“头尾红烧,中段清蒸”,比老乡们多吃出好些花头。塘里的鱼主要是鲤鱼和鲫鱼,因为水质好,鱼质细嫩,没有一点泥腥味。

谢敬明抬头看看堂屋墙上用来看出工时间的挂钟,现在快十点钟了,要钓得趁早,到了正午鱼就不好钓了。“神仙难钓午时鱼”,这是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钓鱼时念叨过的鱼谚。

小时候谢敬明经常一到周未就坐在自行车后座,搂着父亲的腰跟他去钓鱼。近到郊区各县区的河滨港汊,远到崇明岛,一是休闲娱乐,二是给家里改善伙食。按购粮证每人每月供四两菜油,做鱼费油,每当接过鱼,母亲经常又高兴又嗔怪,说没油做,叫他们爷儿俩莫钓了。直到上高中课程紧他才没去钓。可以这样说,他钓鱼的经验和水平远远超过一般人。

谢敬明马上行动,到章朝辉宿舍点燃酒精灯,用血管钳把手术针烧红做成鱼钩。队上的合作医疗站没人值夜班,遇到突发事件有的伤病员直接就送到章朝辉这里,为了应急,他这里必要的医疗器械和药品一应俱全。

今天时间太紧,如果来得及,谢敬明还能做出钩上的倒刺。其实钩上有没有倒刺,对有经验的钩者来说没多少关系,只要提杆时间把握得当和手法娴熟,钩上有没有倒刺都无所谓。相反,如果鱼情好,没有倒刺还能很快把鱼摘下,重新装饵抛线。

做好鱼钩,谢敬明到厨房窗台找只牙膏皮撕下一片做铅坠,从鸡窝拾来一根鸡翎剪成小段做七星漂,这种串漂最好是用鹅或鸭子翎毛的梗来做,但现在讲究不得那么多。

谢敬明用钉被子的线当钓线,钓铒用甑子里昨晚吃剩的米饭,这是钓鲤鱼或鲫鱼很好的钓铒。马鹿寨这里是高寒山区,风大水冷,只种得出红米,这种米很糙,再加为提高出米率碾得又不够,很难煮软,一粒粒硬梆梆的,这正好做钓饵,鱼呑不下也啃不动。

用嫩玉米粒做钓饵也不错。门外满山满坡的玉米正吐着红缨,一弄破就冒白浆的嫩玉米粒又甜又香,钓鲤鱼或鲫鱼效果比饭粒还好。虽然知青户自留地没种玉米,但集体地里和老乡自留地里都有,随手扳一苞就行,想到这次去钓鱼本身就冒风险,他不愿再节外生枝。

谢敬明从厨房拎只小镀锌铁皮桶,把钓具放进去,拎着走出几步,想到怎能这样大张旗鼓?便去宿舍拿出邱桦的军用挎包,把钓具从桶里拿出来放进去,出门匆匆往马鹿塘赶去。

虽说决定去钓鱼,一路上谢敬明心里还是发怵。由于马鹿塘的鱼在解决社员吃肉问题上占有重要地位,看守任务交给了芋生。这是一个一心为公,忠于职守到无以复加的人,是知青的“天敌”。

谢敬明清楚的记得,知青们才到马鹿寨插队没多久,芋生就给过他们颜色看。

那次生产队根据乡知青办的要求,召集知青们开忆苦会,集体户院子布置成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的是芋生,一位矮小黑瘦的五十多岁老汉。这时大家才知道他这名字的来由。马鹿寨这边远少数民族山区,可以说解放时才从所谓奴隶社会一步跨进社会主义,除了山官,人们几乎都不识字,给娃娃取名大多是出生后爹娘第一眼看见什么娃娃就叫什么,或是在哪里生的就叫什么。芋生说他娘怀着他要临盆时,山官还逼她背着一大背箩槛粪,到半山腰芋头地锄草施肥,累得他娘在地里把他生下来。上工时山官说活做不完不准回来,他娘只好扯几片芋头叶把他包着放在地头,蛆虫蚂蚁闻到血腥味爬满一身,嗓子都哭哑了。他爹晚上收工回家,见躺在床上的老婆身边有个小脑袋才知道当爹了。他娘叫他爹给他取名,看看地上血糊糊的芋头叶,他爹说叫芋生吧。台下的知青们不由“哦”的一声。

当时谢敬明心想,还以为叫玉生呢!“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锦瑟》中的诗句,奇怪这不起眼的边疆的山区少数民族小老汉怎么会有这么雅致的名字?想不到是这么回事儿。

芋生还说,他娘生下他三天后,山官司就逼着她下地干活,一开始他娘用马料箩带着他下地干活,他会爬时用竹篾鸡笼把他罩在地头,他会走路用拴牛绳把他拴在田埂树上……台上芋生声泪俱下,台下知青们听得动容,有的女知青还流泪了,台上台下情感交融,扬溢着浓浓的阶级情,同志爱。

可惜好景不长,忆苦会最后一个环节吃忆苦饭时,知青们彻底把芋生惹恼了。

忆苦饭由芋生给大家做,青菜熬稀饭,菜多米少,满锅绿茵茵的。那一久是旱季,大家听队长号令早出晚归浇集体地里的烤烟苗水,这是公社照顾队上种的经济作物,关系年终社员分红,顾不上浇自留地的水。这里把缺水种出的青菜叫“旱水青菜”,吃起来很苦,真是云南人叫的“苦菜”,再加无油无盐,知青们难以下咽,筷子勺子在碗里搅来拌去吃不下。后来有知青进了厨房,出来后吃得顺畅多了,知青们陆续进出厨房引起芋生怀疑,他抢过知青的碗尝了一口,大骂着掀翻了盛忆苦饭的大锅。知青们往忆苦饭里加猪油和盐巴,有的还加味精。

从那以后芋生对知青就没多少好感,经常为点扯瓜摘菜那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知青岔子。

马鹿塘四面青山合围,森林倒映,除了抓鱼那几天会有人来,平时人迹罕至,安宁静谧。

谢敬明趟开被树枝和蒿草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径往塘边走去,脚步声惊动了浅岸上栖息的青蛙,随着他走近,卟嗵卟嗵一只只跳下水去,声音不大,还是听得有些心慌。

蓝莹莹的水面在明亮的阳光下荡着金箔般的波光,有几只当地老乡称为“油葫芦”的水鸟,随着波浪在水面时起时伏,被人惊吓到后拍着翅膀噗噗噗的飞起来,在水面盘旋了一会儿,又没入水中,钻向塘边茂密的芦苇丛。谢敬明上小学时少年宫的老师曾带着他们,到公园绿地、滩涂和崇明岛海边观过鸟。能辩识几十种上海见得到的夏候鸟、冬候鸟、旅鸟、留鸟和迷鸟,但都和眼前这鸟不一样,这种麻灰色的水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是过去见过的鹬类、鸥类、和鹭类,有点像上海湿地和滩涂冬天常见的野鸭。

谢敬明沿着塘边稍一打量,选了一处老林中流下泉水的地方,这里背风向阳,水草茂密,其中有带状缝隙的水面,是鱼儿觅食和晒太阳的窝子。

谢敬明折了根芦苇修去叶片做钓杆。钓杆以竹杆和江苇做的为好,弹性好,杆尖有韧性,坚固耐用。这根山间水塘芦苇做的钓杆,粗砺僵硬,找不到父亲用江苇精心制作的钓杆那种杆人合一的感觉,只能姑且凑合。

谢敬明抛线找好塘底深度,把当钓坠的牙膏皮撕去一点,让水面留下三节浮漂,移动浮漂定下水线,把饭粒穿进鱼钩,唰一声抛杆送钩。

好了。谢敬明松口气坐下来,掏出手帕,摘下眼镜揩揩满脸的汗,眼睛紧盯着水面的浮漂。

一分钟不到就有轻轻的漂象,时沉时浮,鱼来了,在把钓饵吞进吐出,试探饵料合不合口、安不安全。接下来浮漂抖了几下,然后很快斜着徐徐沉入水下。谢敬明迅速提杆,一条巴掌大的鲤鱼扭动着身子出了水面。

岸上不停跳动的鱼有些湿滑,再加多年没钓,动作生疏,谢敬明摁了几次才拿稳从钩上取下来。

真是一塘好水,这条鱼修长硬实,鱼鳞金黄,尾巴和鱼鳍红得耀眼,在手里挣扎时劲头十足。不像上海那些河滨港汊,水太肥,钓上来的鱼身体短宽,颜色灰黑暗淡。

想不到如此顺利,谢敬明按捺着欣喜,把鱼放进一半沉在水里当鱼户盛鱼的挎包,穿上饵料马上接着抛杆。

这里的鱼没人钓,警惕性不高,再加饵料适口,只要抛杆就来咬钓,不一会儿就钓起好多条巴掌大的鱼,有鲤鱼,也有鲫鱼,挎包快满了。 

该收手了,不能贪,千万不能贪。

全寨子的人都知道,芋生巡山转田的规律就是没规律。他单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饥,印象中好像天天不分早晚,都在神出鬼没四处转悠,看护集体的山林、庄稼和水库。有几次山外面的人以为吃饭时候没人巡山转田,来盗伐树木或偷庄稼让芋生逮往,用那只长长的从不离身的火药枪押着回到队上,让他们自己敲着铓锣,走几步喊一声“我是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最后还通知们们所在的山外的产生队来把人带走。

一想到芋生用火药枪抵在那些人身后游寨示众的场景,谢敬明的心就怦怦跳起来,马上想收杆走人,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干什么?!”

谢敬明一哆嗦,手中鱼杆掉到地上,面前的芋生板着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问你呢!”芋生严厉的说。

“钓鱼。”谢敬明说。

“我眼睛不瞎,难道瞧不出来你是在钓鱼?”

谢敬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在偷鱼!”芋生说。

谢敬明吓了一跳,“大叔……我……”

芋生一把拎起水里的挎包,“偷集体财产!”

“大叔,那我不钓了……”谢敬明想拿回挎包。

“吔?”芋生一脸惊讶,后退几步把挎包攥得紧紧的,“你想抢?”

“不是,大叔……下不为例,我再也不钓了……”谢敬明停下脚步说。

“晚了!”芋生说,“真是吃屎的狗改不了吃屎的路,还说你们已经不会再偷鸡摸狗了,想不到又来做这种事。你谢敬明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胆子倒不小嘛!这塘鱼是能随便动的?全寨老小就指望这塘鱼沾点荤腥……这样的鱼也敢偷?!”

问题严重了。谢敬明浑身冷汗,“大叔,不就是几条鱼吗?”

“几条?”芋生掂掂挎包,“你还嫌少?一条是偷,两条也是偷,这有多少条了?我算服你了,走都要走了还这样不安分。”

只要挎包不在芋生手上,把鱼处理掉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谢敬明仍想拿回挎包。

芋生躲闪着把挎包挂到胸前,解下肩上的火药枪抵在谢敬明胸口,“谢敬明,你原来不过是盗窃集体财产,现在还要抢走脏物!”

“大叔,不是,我是说不让钓那我就把鱼放了。”谢敬明扯着挎包带说。

“放了?放了就没事了?毁灭罪证,罪加一等!”芋生说一句,枪管朝谢敬明胸口戳一下,“跟我回队上老实交待,听候处理!”

谢敬明知道这枪没装火药。有一次山外面的人来偷树和芋生动了手,他就是这样用这枪顶着那人的脊背押回队上游寨的。记得那次队长对他说,芋生哥你不能这样用枪顶着人,弄不好走火会出人命的。芋生狡黠的笑笑,轻声说我没装火药。

眼前这枪肯定也没装火药,这种枪一般要用时才装火药,枪上的“奶嘴”也没扳起来,上面更没安上击发的铜炮,开不了枪的。谢敬明扒开胸前的枪管抢挎包。

“狗日的还真反了你!”芋生抡起火药枪辟头盖脸砸谢敬明,“你怕是不想回上海了!”

谢敬明头上肩上被芋生砸得生疼,抓住枪管使劲扯住不让他再砸。芋生紧紧拉住枪托往怀里抽,两人都不松手,你来我往,咬牙切齿较劲儿。

不一会儿,谢敬明占了上风,芋生手一松,枪到了谢敬明手上。
 芋生扑过来抢,谢敬明退让着,手中的枪一阵乱挥,砰的一声,芋生倒在地上,抱着脑袋“唉哟……唉哟……”呻吟着翻滚,快滚下水库时谢敬明扑过去一把扯住他,拖到岸上稍平缓的地方。

“大叔你怎么了?”谢敬明问他。

芋生没回答,只是不停呻吟着扭动身子。谢敬明透过芋生两手的指缝,见芋生的头皮被砸开了一个口子,黑红色的血从灰白的头发间不断往外淌。

谢敬明急忙掏出手帕给芋生止血,扳他的手时,指头软软的松开了。

谢敬明手忙脚乱把手帕按在芋生伤口处,血止住了,人却不再扭动,只是一阵阵抽搐,平时黑黑的脸变得腊黄,半张着的嘴牙齿咬得很紧的,双眼朝上翻着。

 “大叔!大叔!”谢敬明说,“你莫吓我……你莫吓我……”芋生渐渐没有了反应。

谢敬明把手搭向芋生脖颈处,他见章朝辉处理过几个危重病人,就是这样来看颈动脉还有没有跳动判断人是死是活,可现在他的手直打哆嗦,不知道芋生的脉搏是不是还在跳动。

谢敬明又想到一个办法,这是听别人说的。他摘下眼镜把镜片贴到芋生鼻孔前,一会儿后拿起来想看看有没有鼻息。他八百度的近视,镜片凑到眼前灰蒙蒙的看不清。

谢敬明想把芋生背下山,但刚才被枪砸伤的手使不上劲儿。好不容易把芋生弄到背上,想不到平时看着很瘦小的一个老汉,此时很是沉重,才一起身就往后一跌,差点两人都滑进塘中。

谢敬明起身还想把芋生背上,但全身上下被砸得钻心的疼,胳膊和两腿使不上劲儿,整个人疲惫不堪,试了几次都一起身就跌倒,只得放下芋生想下山叫人。

谢敬明走出几走,又返身从芋生身上解下挎包,哗哗趟开路上的树枝蒿草住山下跑。


现在大约是早上十一点来钟,山下的寨子笼罩着一片越往高越淡的灰色炊烟。集体户大院是后建的,盖在寨子边上,院子比别的社员家的院子都大,很显眼。下山路上谢敬明一眼就看到集体户的房顶也扬着一缕炊烟,应该是洗好衣物的邱桦在做饭。

 把鱼拿给邱桦后,是先去合作医疗站叫人?还是先到生产队队部交待?想到芋生刚才说的“交待”这字眼,谢敬明腿软得不听使唤,一路绊着跟头,等他回到集体户大院时,挎包里的鱼所剩不多了。

院子扯着的铁丝上晒满了大大小小的床单衣物,邱桦在厨户灶台前忙活着。

“嗯,”谢敬明把挎包递给邱桦,“鱼。”

见谢敬明满身血迹和泥土草屑,左边颧骨鼓起一个青紫红肿的鸡蛋大的包块,手上也有几处淤青,邱桦惊惧的问,“怎么了?!你这是……”

“没事……”谢敬明顾不上多说,转身往外走。

“嗯,你……”邱桦追出厨房。

谢敬明回头费劲的抬起胳膊,挥挥手说,“我去去就来……”

他最后又看了她一眼。邱桦平时细瘦的腰身此时看着有些粗笨,一眼就看得出来,腹中的孩子已经出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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