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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金鸿(白族)

刘春生上午路过村前的那条土路时,遇到了杏花。那条土路连接着村委会和村子,是一条村人祖祖辈辈出村进村必经的路。村委会的小洋房就建在路边,刚从村里搬迁到那里不久。一场雨收了后,人一走,牛马一走,这路就和稀泥了。这多少有些像刘春生和杏花的关系。他半年前死了老婆,有一个儿子,她多年前死了老公,有一个女儿。有人就开始撮合年龄相仿的他俩,何不合成一家过日子呢?可刘春生找杏花谈过这个问题,杏花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杏花说,她得问问自己的那个读大学的女儿同意不。女儿在电话里说,别急,等她放假回来看看刘春生顺不顺眼。这样一问,可想而知,事情就黄了。也难怪,要是成了一家,找了个不怎么出色的后爹,那可就麻烦了哩。后来,刘春生又去找过杏花几回,也被不明不白搪塞了过去。即使有一次刘春生抱住了她不放,也无济于事,杏花就是不情愿。这事一搁,就又过了几个月也还是没有一个结果。是本村的寡妇看不起本村的鳏夫呢,还是八字不合呢?一想到这个问题,刘春生就有些弄不明白。照理说,刘春生是村委会的主任,在石村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事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摆平了,可和杏花的这事,让他伤透了脑筋,也还是没有一个最后的结局。村里村外,还有适合和不适合的女人在守寡,可刘春生一个也没看上眼,他就一个心思看好了杏花。他承认,他这是认死理,一根筋,一个劲在追杏花。每一次,杏花没有拒绝,也没说愿意的话,就是死活不让刘春生在她家吃饭、喝酒、过夜,上她的床。

他俩这时隔着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这条窄窄的小溪,环着村子流淌,就从他俩的脚边,流向不远处的那条名叫清顺江的江里。溪水也不宽,只要用力,一个箭步,就可以跨得过去。刘春生和杏花打了个招呼,他想越过小溪,去和杏花说说悄悄话。不过,这路确实不好走哩,那鞋底上的泥巴要多厚就有多厚,鞋本来只有半斤重,现在少说也有个三斤重,路烂泥滑不说,走路的姿势就好像大熊猫在摇摇摆摆的走,一步一步,够滑稽哩。

是这样,太阳刚出山,杏花就在自家的田里摘豌豆,不经意的竖起腰,她就看到了从村委会走出来的刘春生。她急忙悄悄低了头,装作没看到刘春生。其实,今早她不必来摘豌豆,家里还有吃的呢。她昨天夜里,不知何因,梦到了刘春生。俩人亲热着哩,她的嘴被刘春生亲得脆响。俩人不在家里,不在床上,就在路边的这丘豌豆田里,滚成了一堆。一场亲热过后,一大片豌豆被压得直不起腰。杏花有些怪嗔刘春生的鲁莽,自己还最后没有松口,他就像大狗欺负小狗一样,欺负了自己。这个甜蜜而怪诞的梦做醒了后,杏花躺在床上,脸开始发烫,烙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不,一大早,她就五心不做主,神差鬼使般跑到豌豆田里,看昨夜和刘春生亲热的那块地方,是不是真的倒伏了一大片。她想嗅嗅,这昨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那些气息是不是还在飘荡。当然了,这豌豆田好好的。那一串串成熟了的豌豆,水灵灵的,青里泛着紫色,很逗人爱。她还想到了豌豆开花的季节,那黑白相间的花朵,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真的让人很沉醉。这时的她,看着绿油油的豌豆田,真有些害羞了。她在心里有些想刘春生在梦里的那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好了。前几天,老天落了几天雨,晶亮晶亮的水珠,挂在豌豆杆上,只要一碰,那水珠就会落在田里,不见了踪影。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是来摘豌豆,而是在这里等从村委会里回家的刘春生。她知道昨夜刘春生在村委会值夜班,这是昨天刘春生打电话告诉她的。今早上,她只是想看一看刘春生,骗没骗自己,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还那么精神不?她知道,这条路呢,是刘春生必得要走的路,除非他变作一只鸟,悄悄地从自己的头顶飞了过去。

刘春生站在小溪的这边,跟弯着腰在摘豌豆的杏花打了声招呼。杏花假装这才看到刘春生,笑了笑,答应了一声哦,立起了身体,还在笑。笑完,又弯下腰,摘她的豌豆。刘春生也弯下腰,用一根树枝在撬着鞋底上的稀泥巴。不知怎的,杏花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来。她止不住嘻嘻嘻笑得更欢。她尽量压低了笑声,可刘春生还是听到了。

你一个人笑什么呢?刘春生问。

杏花怎能告诉刘春生自己为什么笑,她掩了掩笑意,没说什么。

这时,刘春生鞋上的稀泥巴已经撬完了,他在试着踩那些隐藏在草丛里的小溪边的石块,想跳过那道横在他和杏花之间的小溪。

杏花又直起腰,说,春生哥,你要说什么,就在溪水的那边说吧,你别过来,大白天的,免得人家看了,说闲话。

刘春生听杏花这么说,便立在了小溪边,不动了。杏花趁机提高嗓门说,你当村主任多年,也得修修这条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土路了。刘春生说,说的也是,这条土路也该修修了。杏花说,你在当村主任的任期内,没把这事做成,那你当村官也就白当了。刘春生说,真的,这路不修,当这村官天天走这条路,还有什么脸面呢。杏花说,我信你。杏花又说,你撬了鞋上的泥巴,可别忘了刚才说的话。刘春生明知故问,什么话呀?杏花说,修路啊!刘春生突然不说话了,他看见清清的小溪里,一条花花绿绿的水蛇倏然游过,几条鳝鱼在匆匆游动,很快地,他的眼前游过了一条小鱼。那是一条好漂亮的小花鱼。花花的脊背,在水里一闪,就钻进了水草里。这一定是自己的身影,一不小心惊了这条本该悠闲自在的小花鱼。他急忙蹲了下去,挽了衣袖,将手掌伸进水里,慢慢向水草丛包围过去。杏花见自己说了言不由衷的一句话,刘春生真站在小溪边,还蹲了下去,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刘春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么一想,心一急,她磕磕碰碰奔了过去。

刘春生站了起来,他的手里正捧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可爱的小花鱼,一条水链子顺着他的指缝,往下落,激起的水花,哗啦啦响。杏花见刘春生好好的,还逮住了一条小花鱼,便笑成了一朵花。她的笑脸倒映在溪水中,被水纹幻化成了淡淡的恍惚的波光。

刘春生扭回头,见杏花来到了身边,便笑了笑,说,杏花,你看,这条小花鱼多好看呀。

确实,杏花看到了,那是一条常常见得到的小花鱼,在这溪水里,还有许多。每年的夏天,一群一群的,在这小溪里抢水,往上游游动、追逐。在那个季节,可以经常吃得到味道十分鲜美的小花鱼。其实,烹制的方法很简单,煮前,可煎一煎,也可不煎,直接下锅。然后,这才将配料放进去。煮到一点的火候,那香味就会飘荡起来。这是杏花的拿手好戏。不过,眼下的这个季节,小花鱼瘦得很,一点也不肥。这一点,刘春生心里也很清楚。杏花伸出双手,要接那条刘春生手心里的小花鱼。他伸过了双手,一放,让杏花将小花鱼接住了。杏花细细看了看活蹦乱跳的小花鱼,一抛,把它丢回了小溪里。

俩人在小溪边找了两块能坐的石头,面对面坐下了,刘春生和杏花想聊一聊心事。关键的时候,刘春生的手机响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掏出手机,一看,是镇上的李镇长打来的,心想,一定又有麻烦事了,便赶忙接了。电话里,李镇长说,他陪杨县长来村里看看新农村建设的“三清洁”,半个小时就到,让刘春生在村委会等着,准备汇报情况。在赶回村委会的路上,刘春生一路走一路想,一个远山县有一百多个村委会,县长能够来到石村,这是多么难得的好事。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去县政府找县长要修路的钱,先要找秘书安排,见得到见不到县长,还是一个问题。后来,等了三个多小时,还真的没有见到县长。眼下县长来了,是个极好的机会,向县长怎么汇报才能争取到钱,这是刘春生的脑海里想得最多的,也是他今天见县太爷时时围绕的中心和主题。这么多年来,新农村建设断断续续,一直变化着花样在搞,刘春生的心里清楚得很,原先的“千村推进”力度最大,效果也十分明显,光资金就投入了几百万,村落的建设已经像模像样,道路硬化,彩画墙壁,这些都是面子货,也做得很好。可是,环村四周和村里的清洁却很差。比如,垃圾乱堆,塑料袋、纸片乱飞,臭烘烘的污水乱淌。这些,过去好像并不多见,可现在垃圾几乎遍地都是,只要一出门,脚下是垃圾,身边是垃圾,就连墙角落也到处见到的是垃圾。石村一百多户人家,天天在享受着现代文明和丰富多彩的物质,也天天制造着垃圾。虽然不断组织人力、物力打扫清运,可一不小心,垃圾就又遍地了。唉,村里的垃圾,它怎么就这么多呢?

刘春生赶到村委会,急忙吃了点干娘当早点,找了些“三清洁”的资料看,又用计算器将几个数据核对了一下,这才自己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翘起二郎腿,吹着口哨,放下心来等县长和镇长的大驾光临。

不一会儿,村委会的院子里传来停车和关车门的声音,杨县长和李镇长来了。刘春生赶忙迎了上去。才寒暄了几句,杨县长就说,不错,还没进大门,就见那条清洁家园、清洁水源、清洁田园的标语贴在墙上,很醒目。刘春生说,这是我村按镇里的布置,舆论先行,我村生态环境方面的工作还做得不够,请领导多指导。说完,刘春生在心里想,看来,今天县长的心情不错,要钱的事,说不定就会有点眉目了哩。

杨县长细心地听了刘春生的汇报后,就说去村里看看实际情况。刘春生说,好的。刘春生心里又打起了小九九。进村的路应当还有一条偏僻的小路,走那条好呢?今天得让杨县长走稀泥巴最多的那条土路,这要钱的报告才不会白写。要钱修这条土路的报告,已经递交到县政府两个多月了,还没有回音,自己亲自跑了几趟县政府,催问下落,着急得不行,这下可好,今天杨县长来了,得让他亲自感受一下那条土路的难行和不得不修的紧迫性。实事求是嘛,对,就走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条土路。这事老天也帮忙,刚刚下了雨,盼来盼去,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哩。

杏花还在豌豆田里摘豌豆,刚才刘春生接到镇长的电话,说县上的杨县长要来石村,她也听见了。刘春生急急忙忙走了后,她原本可以回家做早饭了,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要等一等,想等刘春生,见面后,再聊聊。这时,她见从村委会里走出了说说笑笑的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刘春生,他们正朝石村走来哩。不用说,跟在刘春生身后的那几个人,就是镇上和县上的官员了。

那条稀泥巴路,的确很难走。走不了几步,杨县长就有些受不了。平时,他来来去去做的是轿车,上班下班走的是宽敞的马路,这多年,哪走过雨后的稀泥巴路呢?他说,这路还叫路吗?刘春生马上接口说,的确有些难走,慢慢的走呀。杨县长说,这路平时老百姓走吗?刘春生说,平时老百姓常常走。杨县长说,那得修一修了?这关乎到老百姓的生活大事,你们当村官是怎么当的呢?刘春生一听,有戏了,便趁机说,杨县长,我村要修这条土路的报告早就递到县政府了哩!杨县长好像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说,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儿。需要修路资金三十万,是不是?

他转回头,对李镇长说,这事,你清不清楚?李镇长赶紧回答,知道、知道,我亲自在要钱的报告上,签了字,同意过报县政府审批。杨县长说,我回到县政府,马上就批。这路修迟了哩!听到杨县长已经表态给钱修路,刘春生连着对杨县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目的达到了,他在心里暗暗乐得不行了哩。

当然,几个人在小溪边,用树枝在撬鞋底上的泥巴。杨县长无意间抬头看到了正在田里摘豌豆的杏花,杏花也看清了杨县长正在看她。杨县长说,妹子,摘豌豆呀?杏花说,是哩,摘豌豆。杨县长说,这田是你盘的?杏花说,是哩,在土地里刨食,这就是命。哪像你们公家人,不用日晒雨淋,拿钱就可以吃饭养家糊口哩!杨县长当然听出了杏花话里有话,但他大人有大量,不在意,又说,收成好不好?家里几口人吃饭?杏花见刘春生一个劲在向她眨眼睛,便知自己说话说得过头了,说话就有了收敛,回答得很得体,然后,笑了笑,又说,还真别说,现在生活质量好多了。杨县长说,生活好了哩,就要保护好生存的家园。杏花说,是呀。杨县长往四处看了看,好像自言自语说,这儿风景多好哈,万紫千红,鸟语花香,蜂唱蝶舞,是个仙境地,人间天堂哩。

杨县长一行人走了,杏花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一幕。杨县长像朗诵诗歌一样的那几句话,她一时理解不了,可她一定想到了,石村的的确确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这石村百十户人家,就团团围在小山头上,就像一个倒扣过来的锅盖。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白杨树和野柳树,再就是,不知名的许多灌木。有了这样的环境,也就有了不少野生动物,比如,野兔、山鸡,甚至还有麂子。到了春天,野菜多的是,什么蕨菜、芹菜、蒲公英,遍地生长。到了秋天,菌子很多,鸡枞也常常在房前屋后,突然冒出来。当然,石村很让人羡慕的是,一道山泉水在村里流淌。这山泉水是从山包的一块石缝里涌出来的,村人世世代代都在饮这道山泉水。如今,这道山泉水虽然和过去比,水的流量少了,流出去的水,也不同程度受到污染,可山泉水依然在流淌,是石村的龙脉。

杨县长刚走上了山包下的路,就发现路的两边虽然开满了飘香的刺花,却丢弃了不少垃圾。那些垃圾都是一些有色垃圾,红的、白的、绿的、黄的都有,也不集中,这里一点,哪里一点,非常显眼。有的已经腐烂,有的是刚刚丢弃的。有一只胀鼓鼓的死猪,就在刺篱笆下,一股臭味随风飘了过来,直往人的鼻孔里钻,让人一阵阵恶心。杨县长刚才的好心情,被这些垃圾给破坏了。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本来就有些黑,现在更黑了,像个黑包公。

在一条只浇灌了一半的土路边,杨县长问那家人,怎么只修一半的路就停下来?这条路可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呀!那家人说,水泥不够,只能修一半。李镇长对刘春生说,刘主任,这是怎么搞的?镇里不是统一安排水泥了吗?刘春生说,不够呀。杨县长说,李镇长,再给他家一点吧,这路不能只修了一半就停下来不修哩。李镇长见杨县长已经表态,便答应再给水泥五吨,让他家马上把路修完。杨县长说,好好修,这是在建设赖以生存的家园。那家人点头称是,表示水泥一到,就一定会修好路。刘春生说,修完路,要将施工垃圾清除干净,不能乱丢废品。

一路上,杨县长注意到了,路边,路心,有不少牛屎。有的已经半干,似乎已经拉了一段时间,有的刚刚拉的,稀稀的,还在散发着臭味。杨县长问刘春生,这是怎么搞的,奶牛不是都圈养了吗?路上怎么有这么多牛屎?刘春生说,最近,外地人在村里开办了一个挤奶站,每天早晚各挤一次牛奶,这是奶牛在来去挤奶站的路上拉的。李镇长说,这事得想想办法,不能让牛将牛屎拉得到处都是,这成何体统。杨县长说,农村里,不养牛那怎么行呢,有牛屎是常事,问题是如何处理好这个矛盾。刘春生说,我们正在考虑在村里出钱请一个清洁员,专门打扫垃圾,顺带清除路上的牛屎。门前实行三包,提高老百姓的文明素质。李镇长说,到时镇上可以拨点钱,给你们村支付卫生费。杨县长说,这就对了哩。要充分发动群众参与整脏治乱的行动,养成讲究卫生的良好习惯,因为他们不仅是良好环境的创造者和享有者,也是主人翁哩。李镇长说,垃圾的清运、转运和处理也非常重要,不能在这里的垃圾运走了,在别处又成了新的垃圾。这些对话,他们都是边走便说的。这时,杨县长走得有些累了,他见路边有一眼泉水,便说休息一会儿,喘口气。泉水边,不知是谁放了一只碗。杨县长拿起碗,舀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杨县长抹了抹嘴,说,好久没有喝到这么甘甜的冷水了。杨县长喝了水,就在泉水边走了走。这一走,又让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这泉水在泉眼里,是清澈干净的,可一旦出了泉眼,就变质了。就说泉水边,洗菜的,洗衣的,留下来的烂菜叶和肥皂水,污染了泉水,积聚的水,还发出了恶臭味。这次,杨县长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意识到,这美丽的小山村,风景如画,可这里的人们每天制造的垃圾,是一个污点,得好好治一治,让这个地方更加美丽些。

在石村,杨县长走访了几家老百姓,他发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老百姓的生活条件改善了,家家的卫生几乎都做得很好。比如,有了太阳能,卫生间,装修了天花板,以及人畜分开。在院子里栽有绿化树、果木,有的还修建了假山、花台。现代电器也一应俱全,可一出院子垃圾就乱扔了,反正不是在自家的院子里。路上堆积了不少石头或者粪堆,几乎阻塞了公共通道。这样,就逗来了不少苍蝇和蚊虫。这是大众的卫生意识观念太差造成的现象。杨县长叹息了几声,陷入了沉思。杨县长还去村里的小学周围走了一走。这也是垃圾四处飞扬的重灾区。即使是每个学生每天丢一点垃圾,那也是不小的污染哩。

杨县长看完了石村的村容村貌,时间已是中午,也该到吃饭的时候了。刘春生说,杨县长,到附近的饭店里随便吃点饭吧?杨县长说,不啦,我要赶回县里开会,你和李镇长吃吧。刘主任,你看,这样好吗?修路的钱,我会尽快划拨,这石村的卫生条件得做好,四周的风光多好,可这村里的卫生环境差,不就白白玷污了好山好水吗?要好好整治,不然,美丽的村庄,就徒有虚名了呢。杨县长想了想,又说,钱我会给一点启动资金,不过,等你把事情做了,我要亲自来监督检查哩!刘春生一边听一边不停的点头。他听得最明白的是,那修路的钱和“三清洁”的钱,已经有了着落。这下他总算放心了。在老百姓那里,杏花那里,他也可以有个说法了。

送走了杨县长后,刘春生陪李镇长去吃了午饭,然后,也把李镇长送走了。这时,已经快要正午了,刘春生想马上就开一个村民小组的组长会,将今天杨县长和李镇长到石村的情况,向他们通报一下,村里千条万绪的工作任务最终得以落实,得靠这些人去一项项完成哩。

刘春生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这些年,准确点说,他在村里当村官已经二十多年,那是他当兵回到村里的第二年就在村里做事了。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村里的护林员、科技员干起,而后文书,再后来村长,可以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石村。他对石村的熟悉程度,就跟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早已烂熟于心。就是昨夜谁家丢失了一只鸡,他第二天一早准知道。至于什么谁家谁家的婆媳有矛盾,谁家谁家的姑嫂关系不和谐,甚至,谁和谁偷情,他一定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就算一个人出外打工多年,突然回到石村,他也会一口说得出这个人的学名和乳名。村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大名的,他在石村是有威信的。他说的话在石村有人听,有人跟着打哈哈。他是石村人选出来的村官,石村人的发展变化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一年忙到头,忙得不亦乐乎,上面有关石村的事情,都会找到他的头上,比如,中央来了新政策,计划生育,征用土地,乡村道路,低保,农民工外出,四季耕种收获,那一样不是一件一件要去落实呢?特别是前些年,让村里连片种植烤烟,而农民又想种植大蒜,因而矛盾就十分突出,老百姓喜欢做吹糠见米的事情,对种植烤烟有抵触情绪,这事,让刘春生伤透了脑筋。上级的任务要不折不扣的完成,可老百姓有时就是不听话。再就是,征地作为他用。比如,修高速公路,建设公共场所。照理说,土地是国家的,想怎么征用就怎么征用,可老百姓明明知道不拿出土地不行,可就是不在征用协议上签字。这些事,最难办的就是遇到“钉子户”,这样就得花费很大的精力去解决。而这些问题的解决,就得依靠村民小组的组长出面做老百姓的思想工作。现在要修路,要“三清洁”,也还得让村民小组的组长去一家一户落实。村民小组的组长,一年到头只有几百元的补助费,可他们的积极性却很高,刘春生只要一发号施令,这些村民小组长就会闻风而动,将刘春生交给他们的任务一件件完成。他们是靠亲情和乡里乡亲,把最难做的事情做成了。没有他们,事情就会落空,有了他们,村上什么难的事,都会迎刃而解,做得有头有尾。他们做工作,有他们的一套,下地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晚上的时候,路上遇到的时候,或者打电话的时候,他们都会将工作做了。这就是他们的能耐,刘春生就是靠他们在石村得心应手和呼风唤雨。刘春生平时也时不时请他们吃次饭,喝回酒,聊聊家常事。他们是互相知根知底的人,最容易沟通。这也就是刘春生的高明之处,他只要把村民小组长用活了,他也就无所顾忌,在石村,天是老大,他就是老二。比如,工作中,出现了“钉子户”,村民小组长就会是第一个被刘春生派去拔钉子的人。如果工作有阻力,刘春生这才出面说话。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熟得不能再熟,即使那话说得有些过头,也不在乎什么,就当作白说。要是那话说得在理,听者就会听明白了,事情也就摆平了。

刘春生到了村委会,那些村民小组长也陆陆续续来了。刘春生亲自为每个来开会的,都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上一支香烟。这也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别小看一杯清茶和一支香烟,村民小组长心里热乎着哩。先来的,你一句我一句,聊开了。聊的内容,也是村里的事。这家里出了什么事了,那家里有什么新闻了,都是聊的主题。当然,聊得最多的是家长里短的事。刘春生一言不发,在那里写写画画,在做讲话的准备。他总是这样,在开会前,都要梳理一下内容。他文化不高,充其量是个初中生,说是准备讲话提纲,其实也就是一些点点滴滴的东西,零乱得很。他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它里面什么内容几乎都有,去县镇开会的记录,村里的基本情况,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等等,密密麻麻,画龙画蛇一样,也只有他本人才能看得清楚,辨认得出那些字来。更多的东西,刘春生记在了脑子里。他的记忆力不错,特别是对于那些数字,他似乎有超强记忆功能,有的数字,他只要看一遍就会记在了心里。

人一到齐,会议就开始了。村委会开会很随意,大家的座位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谁先到,谁就可以想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刘春生说,开会了,大家不要说话了。这话也说得很随意,音量很小,但会议室里马上就安静了下来。就像一窝麻雀,叽叽喳喳的,突然飞过了一只鹰,马上就鸦雀无声了。刘春生接着说,今天杨县长和李镇长来到我们村视察,看了“三清洁”。杨县长还表态给钱修路和村容村貌的建设,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看看还有那些卫生死角和垃圾需要清理?这事好呀。别的不说,这对我们村的防病治病,是有好处的。你们都是村民小组长,对村里的情况熟悉,我讲完了后,你们一个一个说说。刘春生讲完了,大家先先后后发了言、表了态,都说这事对村里有好处,不会有人反对,工作做起来好做。那些垃圾、石头和粪堆,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要清理也不会很难。接着,大家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对村里哪里有垃圾,哪里牛屎多,那家的门口堆积着垃圾,哪条路上有污水,如何处理,讲出了许多办法。最后,刘春生将每一件事的落实,按村民小组的位置,划分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并且规定什么时间完成,这才宣布散会。

刘春生问大家,辛苦大家了,村里请吃晚饭,去哪里吃,味道要好些、可口些?有人提议说,去老地方。刘春生点了点头。有人说的这老地方,就是他们常常去吃饭的顺风饭店,就在不远处的清顺江边。去的人不多,村委会的人和村民小组长,也就七八个人,刚好凑了一桌。其中有个女的,是村妇女主任。

吃饭前,没什么好说的,有女人在场,大家就讲一些荤段子。话虽然说得有些粗鲁和庸俗,可的确惹人发笑。平凡人的生活里,掺杂着不少丑话和脏话,这些荤段子要在平时,也还没有什么,可在吃饭前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呢。照刘春生说的话的意思,是味精,能打开胃口,提高食欲呢。笑够了后,菜也上上来了。多是些荤菜,很少有素菜。有江鱼,有烤肉,有回锅肉,有粉蒸肉,有猪脚汤,有花生米等美味佳肴。酒也拿上来了,是粮食酿造的烈性酒。除了妇女主任外,一人一杯,都倒满了。无酒不成席,喝酒才能助兴,大块吃肉,才能强壮身体,这是大家的共识。刘春生举起酒杯,说了几句话,大家碰了碰杯,就开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刘春生平时也喜欢喝两杯,也爱吃肉。今天这菜是他亲自点的,吃起来很合胃口。一盘烤肉,一会儿就被吃了个精光。刘春生对服务员说,再来一盘烤肉,说给厨师,那辣椒面多放点,火候要掌握好,烤出来才抢口哩。又一盘冒着热气的烤肉上上来了。刘春生先呷了一口酒,夹起香香的一片烤肉,放到了嘴里,那个香呀,真是没法说。他咂了咂嘴,说,要我说呢,这烤肉真好吃。这话,得到了同桌的人的赞同。吃肉,谁不喜欢吃呢?想想过去的穷日子,吃一次肉,多难。而如今,这肉吃腻了,就得换着烹调吃。比如,炒肉吃多了,就吃这烤肉。口味一换,吃起来也就对了胃口。对胃口的东西,谁不喜欢吃呢?刘春生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烤肉,自己的电话响起来了,是杏花打来的。刘春生站起身,离开了餐桌,到了院子里接听杏花的电话。杏花在电话里说,在哪里呢?刘春生说,在顺风饭店吃饭哩。杏花说,我的女儿回来了,我俩的事有戏了,晚上想和刘春生见面。刘春生说,你女儿不看看我了?杏花说,她已经见过你了?刘春生说,见过我了?杏花肯定地说,见过了。刘春生问,什么时候啊?杏花说,今天下午,就在村委会里呢。刘春生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确实,今天下午,有一个小姑娘到村委会说,来要一个证明,可后来又说不要了,说完,也就走了。这种事,村委会里时不时会发生,也就没引起刘春生的注意。这么说,这个小姑娘就是杏花的女儿,她是专门来看看自己的,只不过自己没有在意罢了。电话的那头,杏花在问,什么时候回来?刘春生说,饭吃了就回村委会了。杏花说,在什么地方见面哩?刘春生说,我先回村委会处理一下公务,就有时间见面了。杏花说,那在哪里见面呢?刘春生说,你说了算。电话的那头,杏花想了想,说,在小溪边的豌豆田见面吧。刘春生说,好,等会儿见。杏花说,嗯,我等你。

饭后,天也快黑下来了。村民小组长都回村里找农户,办该办的事去了,刘春生则回到了村委会,自己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有点悠闲哩。吃饭时,文书给他说,县上叫村委会明天去人,带上公章,准备办理县里给钱的事情。这事确实来得有些突然,因而他要将那份村委会留底的要钱报告再看一遍,琢磨琢磨,明天不管是谁去,他这当主任的,心里总得有个底。看完了资料,刘春生想起了答应杏花见面的事。他站起了身,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这时,他的电话响了,他在心里想,一定是杏花到了豌豆田边,等不急了。的确,是杏花打来的电话,杏花在电话里说,她已经在豌豆田边等了,让刘春生赶快过去。刘春生答应了一声,马上到,便急急忙忙出了村委会,奔豌豆田边而去。

这时,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村庄在月色里显得非常静谧。夜虫唧唧在叫,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这些景色,对刘春生已经司空见惯,他不是诗人,他根本感受不到诗情画意的奥妙。他只想早一点见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女人。

杏花就蹲在豌豆田边,她的剪影,她美丽的脸庞,叠印在月光下清澈的溪水里。刘春生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来了,他在豌豆田边,轻轻地叫,杏花、杏花。杏花站起身,说,春生哥,我在这里呢。

刘春生靠近了杏花,看了看四周,便迫不及待一把抱住了杏花。亲热了一会儿后,刘春生说,今天,你怕是吃了枪药,敢对杨县长说那些话?杏花说,我一个小老百姓,只不过讲了几句真话,怕什么怕哩?刘春生说,杏花,我佩服你啊。杏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修路的事情咋了?刘春生说,已经小马拴在大树上,稳了嘛。杏花笑了笑,说,是啊,这事办成了,你就为石村的老百姓干了一台大事哩。你要明白,你当村主任时,我也是投了同意你的一票呢!

听了杏花的这话,刘春生没什么好说的了,又抱了杏花在亲。杏花推开刘春生,说,得了、得了,一辈子够你亲的。刘春生哦了一声,说,杏花,我在村委会当个小小的村官,有点忙,对你关心不够,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哩。杏花说,在村委会事情确实多。刘春生说,是啊,每天,我面对的是老百姓,事情实在太多。不管事情有多少,不就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吗?许多许多的事,最后也得来到我的这一根针的针眼里。你说是吧,杏花。

杏花说,春生哥,从今往后,我也是一条穿过你针眼的线,你呢,就是一根锋利的针,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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