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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尔文

    二街还真有点二:逢二、十二、二十二的日子赶集;地势也有点二,两边高高,中间槽槽。东边群山连绵,西边群山连绵,真像两横拉得很长的二字。好在这里的山都非常有节制,始终都保持着大山仁者的气度,山脚刚要碰撞便戛然而止,谁也不惹谁,谁也不多占。于是,逶迤的群山之间就闪出了一条贯通南北的细长狭窄的谷地,山间渗出的涓涓细流在谷底交汇,溪流的小手紧紧相握,结伴而行,于是山谷里就有了日夜奔流的二街河,两岸村落中就日夜回荡着二街河的水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二街河千百年不舍昼夜的流淌和冲积,谷地渐渐变得平坦和肥沃。有了大山的护卫,有了河水的滋润,谷地上也就有了人家。三家村、栗庙村、马脚村、肖家营、老高村、锁溪渡、柿子村、朱家营、顺民村也就相继出现了。于是,两岸的庄稼就在二街河的水声中拔节长高、抽穗变黄。一代代二街人在水声中老去了,一代代二街人又在水声中走来了。大概受了山川大地的恩泽和启示,不知哪位智者高人给养育他们的土地取了个意味深长的名字:仁德。二街原来的名字,这大概就是取名的缘由吧。

    二十多年前,我像一只逐云的倦鸟,翅膀一收,就栖落在二街大地上。聚散都是缘,两年后,我张开翅膀又飞走了。几十年的光阴里,走过的地方十分有限,读书在过晋城昆明,工作在过六街二街,目前落脚在伟大航海家郑和故里昆阳城美丽的月山上,下一站,不知秋思落谁家。如今年过半百,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怕动,也懒动。只想找个宁静的小村庄呆着,岁月静好,然后慢慢老去。也因为走的地方少,所以对生活过的每个地方都恋恋不舍,情结深深。

      我栖息在二街一个叫老高村的地方,我的臆想中,老高村定是坐落在高高的山岗上,房屋也都高高大大,而且大多是高姓人家,身材也都魁梧挺拔,村中古屋林立,小巷里的石板路光滑透亮,在岁月深处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第一次到二街,在当时昆阳武装部门口坐车。虽说开通了县班车,但不固定班次,也不准点,想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我那天还算运气好,等了半小时,就来了一辆伤痕累累,不知修了多少次连牌子都看不出来的中巴车,一发车就剧烈发抖,就像要散架,发出的声响令人毛酥骨痒。车一停下,车门就咔擦打开,一颗浓眉大眼的黄头发脑袋就从紧挨车门的车窗伸出来,连声喊着:二街二街,二街二街。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行礼上了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了赶时间,我只好一个劲往里挤,突然一声鸡叫,随即就听到一声:小心把我的鸡踩死了。我低头一看,一只沾满红土和污泥的蛇皮口袋,里面装满了鸡,叽叽喳喳叫着,再往前走一步,又碰响谁家的塑料盆。此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见我狼狈和难堪,站起来对我说:来我这里吧。我们对望一眼,我道了声谢谢,她便挤在人群中。颠簸了大约一小时来到二街,已是下午四点多钟,恰好是一个赶街的日子,附近十里八村赶集的人很多,小马车、拖拉机也很多,集市快散了,人们又各自背起背篓,跨上蛇皮口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赶。向当地人打听二街中学在哪里,人家就一句:老高村。二街中学不在二街镇上,有些蹊跷。我一块钱打了辆马拉的士去到了老高村二街中学,找到黑颜色的李校长报了到,到宿舍弄好床铺便倒头大睡。

    第二天醒来,已是初日照高林,窗外早铺满了大片大片的阳光,鸟声悠扬。揉揉惺忪的两眼,走出校门便是老高村。一条宽敞的泛着白光的大道顺着二街河流淌的方向伸向远方,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子东面缓缓而来,两岸是一片平坦的水田,阳光照在上面,发出耀眼的细碎的光芒。菜地里菠菜挥动着绿色的小手掌,菜叶上挂满晶莹的晨露,一辆手扶拖拉机有力清亮的哒哒声响过后,一个扎着羊角辫子穿着红衣裳的小姑娘跟在一群摇摇晃晃的鸭子后面,悠闲自得的从村里走出来,鸭子翕动着金色的扁扁的长嘴,扑棱着翅膀向水田涌去,它们啄碎了水田里的波光,挺起高高的胸脯,用力拍拍翅膀,然后抬头向天歌,嘎嘎嘎嘎叫不停。

    两周之后,我和学校的几个老师爬上了二街乡最高的菜籽山。站在高高的山顶,蓝天近在咫尺,伸手便可把白云揽在怀里。我领略了李白“登高壮观天地间”的豁达豪迈和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超凡脱俗,身心都有些飘。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朵溜溜的云,风一吹,瞬间就变出一百个样子。说来真是奇怪,大多高山都山头尖尖,刺破青天锷未残。菜籽山头平得像块球场,对面狮子山的土色红如血染。菜籽山脚下长大的非以云给我讲了当地流传的神话故事:很久以前,菜籽山神和狮子山神在菜籽山喝酒,边说边指着菜籽山西北面山腰上两个不大的锅底塘对我说,那就是神仙喝酒的两个大碗,神仙一来兴致,比凡人狂躁百倍,两个神仙都喝伤了,因一个小小的争执便大打出手,狮子山神一斧头砍飞了菜籽山头,正好落在酒碗旁边。说着,他又指着锅底塘旁边的一个小山头说,那就是菜籽山头。仔细看还真像,形状跟菜籽山头很吻合。菜籽山神大怒,一脚就踹破了狮子山神的肚子,鲜血淌了一地,溅到对面山上。所以菜籽山头是平的,狮子山的土是红的。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安宁八街坝子和二街峡谷一览无余,河流道路纵横交错,村庄池塘星罗棋布。非以云又为我们指点江山,他顺着菜籽山周围的村村寨寨侃侃而谈,哪是鸣矣河,哪是八街镇,哪是锁溪渡,哪是老高村,哪是柿子村,哪是两街中学。我特别留意我所在学校的位置,也特别清楚地看到了老高村的样子,老实说,老高村是我见到的颜值很高的村落,规整,方正,落落大方。古代中国的乡村很随意,有的七凸八凹,怪模怪样;有的仙女散花,东家西家;有的细细长长,枯瘦如柴。当然,也因为随意,也就显现出自然之美,小桥流水,田园牧歌,很多村落就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但弊端很多,很多村落,起初就一两户人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子子孙孙世代繁衍,人口就多了,一旦没有合理规划,就会混乱不堪,我走过很多村落,有的东家西家,有的密密麻麻,有的巷子交错,进去就出不来,就像走迷宫。老高村是个例外,壁垒森严,岿然不动。仿佛一座典雅的城池,有强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村里人似乎都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老高村东面山脚下有两个不大的小龙潭,周围是石头,潭水清澈见底,一圆一长,圆者叫团龙潭,长者叫长龙潭,民间说法,水是龙嘴里吐出来的,当然龙潭里是住着龙的。山上住着神仙,水里藏着蛟龙,这地方自然就有了名气和灵气。我有考古癖好,凡到一个地方都喜欢看那里的文物古迹,古屋啦,墓碑啦,寺庙啦,甚至废墟,都会去一一探询。短短两年,我多次像鬼子进村一样,留心地走过老高村,老高村真是个好地方,我给它点三个赞:风水宝地;水井奇观;崇德重才。  

    老高村到底有多老,能找到的历史线索就是大明定鼎后,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发兵征云南。云南平定后,一个叫肖茂芳的将领,率部驻扎在今肖家营,这样就有了现在的肖家营,据说昆明地区有三个叫肖家营的地方,均为明军征云南时肖将军的后人和部下。肖将军部分肖、李、张、余等姓氏的官兵分驻老高村,所以老高村现在多为李、张、余、肖姓氏。沐英是朱元璋义子,朱元璋很信任他,沐英的官兵留下来镇守云南边陲,朱元璋一百个放心,是大明王朝长治久安之计,官兵并非一年半载就走,为长久考虑,官兵驻扎地必须是风水宝地,这样才有利于子孙后代兴旺发达。

    老高村还真是块风水宝地。东边有狮子山,西边有二街河和小猴儿河,而老高村最美的景观却是东边两个清幽的小龙潭和西边树木苍翠的对过山。老高村依山傍水,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安营扎寨,结庐生息,老高村人真是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地灵自然人杰,选址的这位老祖宗真有远见卓识。前面说过中国的乡村很随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人们选择居住地时,大多数选择依山傍水的地方,尤其是水。香格里拉是人类传说中的伊甸园,是地球上最后一块净土,三江并流的奇观更是使它名满天下,其实,老高村何尝不是一个“三江并流”的好地方,西面,二街河浩浩荡荡向北流去,对过山下的小猴儿河自西向东缓缓而来,东面龙潭河自东向西绕村而过,一个不大的村落,三河并流,并交汇于此,这恐怕是老高村的一大奇观吧。东边的龙潭河尤其值得一提,苏东坡有句诗:“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门前流水都向西边流了,看来老高村人永远不服老,永远是年轻。

    老高村人多为明军之后,军队是很讲阵势的,正是这个缘故,肖将军余部在老高村安营扎寨后,建盖房屋时很讲规划,村中横贯东西的前巷、中巷、后巷三条主巷仿佛川字,大概取川流不息,生生不息之意吧。三条主巷宽敞阔达,和村旁的河道大路垂直相通,便于取水和上路,也便于车马行动,主巷两边又伸出几条小巷,相对独立又左右相拥前后呼应,整个村落的布局井井有条,错落有致。这是600多年前的事,实在了不起,在当时应该是伟大的创举,以今天的眼光看,这恐怕是中国最早的新农村建设了吧。  

    老高村水井,是一道景观,更是一道奇观。到了老高村,才知道老高村并没有在高高的山岗上,房屋和人也并非高高大大。对老高村而言,老和高都不是资历和地位的象征,但也不影响老高村的资历和地位。老高村地势不算太高,但比起西面的河流和东面的小龙潭来却高高在上。远离家乡的人都知道,异地的河水和山沟水是不可以乱喝的,有人水土不服。但大地深处渗出的井水却养人,不欺生。二街河地势低洼,只可灌溉农田,不可直接饮用。小龙潭有点远,不容易引过来。怎么办?打井。高地打井谈何容易,老高村人有毅力,枯木朽株齐努力,挖的挖,挑的挑,不论怎么艰难,付出多大代价,硬是把水挖出来了。水井深深,自然要井绳长长。每次打水,人们都一头挑井绳,一头挑水桶,成了老高村的一大奇观。几百年来,打井和打水渐渐沉淀为老高村人不怕困难,敢于胜利的奋斗精神。这种精神一代代传下来,正是靠着这种精神,老高村人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铸就了自己的辉煌和丰碑。     

    有诗为证:

    战春耕

    老高人民斗志高,雄心壮志冲云霄。

    胸怀朝阳干革命,春耕战役逞英豪。

    老高人民干劲强,大寨精神大发扬.

    苦干硬干拼命干,誓死埋葬帝修反。

    妇女主任

    阳光雨露育青松,艰苦奋斗炼英雄。

    妇女主任好榜样,主席思想记心上。

    起早贪黑战春耕,懒汉思想抛天上。

    赶牛犁田亲上阵,样样事情走在先。

    为了粮食大丰收,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是我从当年晋宁“大跃进战报”专版中抄的两首写老高村的打油诗,当时老高村人的雄心壮志和革命精神可见一斑。听老人们讲,学大寨那些年,老高村也响当当,1971年,被评为云南省“农业学大寨”先进单位,省委省政府曾向全省农业战线发出远学大寨,近学老高的号召。虽然是句口号,但在那个革命精神至上的年代,无疑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崇德重才。在中国,哪怕再穷,只要有村落的地方就有寺庙,寺庙是村庄的心脏和灵魂。老高村有座三皇宫,这在乡村里是独特的,甚至是唯一的。一个村庄的庙宇,就是一个村庄的教堂,就是一个村庄的宗教和信仰。古中国的村落中大多有孔庙、关帝庙、关圣宫、山神庙、龙王庙,外来宗教传入后,很多地方又多了佛寺,有基督教徒的地方有基督教堂,有回族的地方有清真寺。一座小小的三皇宫,我去过好多次,规模不大,结构也不雄伟,算不上有气势,但它的内涵是极其丰富而博大精深的,这使老高村在二街乃至在晋宁地区成了标志性的村落,也使得老高村人具有了卓然独立的秉性和品格。

    远古的三皇五帝,是中华历史上王者的杰出代表。我们的祖先深知王道的奥妙和精髓,在造王字时,格外有深意。古老的《说文解字》说:王,三横分别代表天、地、人,中间一竖,贯通天地人。就是说为王的人,上要通天道,下要通地道,中间要通人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为王的人,要有造福人民的大仁德,又要有经天纬地的大智慧,简言之,就是德才兼备。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就是说这样的人。三皇宫供奉的三皇就是指人皇女娲娘娘、天皇伏羲氏、地皇神农氏。女娲氏堪称人类始祖,她用泥巴和水捏出了人类,为了让人类生生不灭,女娲把人类分为男女,男女交合,繁衍后代。后来,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发生了争斗,战败的共工怒触不周山,不周山倒了,撑天柱断了,天塌了一个大窟窿,地上有一道大裂纹,山林起大火,地上洪水泛滥,各种猛兽也出来残害百姓。人类面临着灭顶之灾,女娲万分着急,决心炼石补天。经过一番辛劳,天补好了,地填平了,水止住了,龙蛇猛兽敛迹了,人民又重新过着安乐的生活,人们把她尊为人皇娘娘。伏羲氏就是包牺氏,他通过长期观察天象和大地,并经过反复思考,悟出了天地奥妙,懂得了人世之理,演绎出八卦,并以天道泰德治理天下,为百姓苍生带来无限福祉,人们把他尊为天皇泰帝。包牺氏死后,神农氏为王,砍树木做成各种农具,以此教化天下百姓。日到中天,召集大家在一起形成交易市场,汇聚天下之货,进行交易,人们各得其所。疾病给人们带来各种痛苦,神农氏尝百草,为民解除病痛,后人尊为地皇炎帝。

    老高村人把三皇宫作为自己的教堂和道场,把三皇作为自己的宗教信仰和图腾崇拜,崇尚道德,尊重人才,使得老高村民风淳朴,人才辈出,兴旺发达。今年七月,老高村组织人马编写村志,编撰者多为村上有点文化或当过领导的老同志,我因写过几篇狗屎文章被人记住,又因在老高村工作两年,这就成了其中的一个撰稿人。一次编撰研讨会上,听村上老人们讲,老高村人最崇尚人才,从来不排外,只要你有德才,能为村上办事,哪怕你是外地人,大家都会推举你当领导。说到此处大家都异口同声点头称是,都说老高村的村官大多数是外地人,然后又七嘴八舌列举出某某某是上门女婿、某某某是外地人,本地人做村领导的只有某某某和某某某。很遗憾,这一点我知道得太迟了,要是早知如此,我二十多年前不走,留在老高村,说不定早混到生产队长或大队文书啦。

    二十多年后,我再次来到老高村,旧貌变新颜,我俨然成了一个陌生人,一切我都不认识,当年低矮破旧的土房已被漂亮的洋房取代,村中道路干净整洁。再到三皇宫时,物是人非,走进去,感觉有些冷清和破败,地上积满落叶,殿内案台上满是灰尘,树枝间结满蜘蛛网,树荫下的石凳坐着三个巍颤颤的老人。我突然觉得一阵酸楚,这本是人们放置心脏和灵魂的地方,怎会如此落寞,我望着那棵沧桑的老桂树,一句话说不出,最后,无限依恋的倒退着走出了三皇宫。或许,村里有更好的去处了吧。绕到村东,当年小龙潭前的那片水田已变成了一个水景公园,绿树环绕的池塘碧波荡漾,荷叶田田,荷花盛开,微风吹拂,荷香飘荡。扑通一声,一尾小鱼突然跃出水面,靠近山脚的石壁上站着几只白鹭,几只鸭子在水中悠游,身后拖起一串串亮闪闪的水花,真美。当年小河边的菜地已变成一个美丽的公园,园中小路,宛转曲折,曲径通幽,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树荫下的石凳上,三五成群坐着村里的老人,或话桑麻,或拉家常,或忆往事,笑容灿烂,悠闲自得。走在龙潭边,水中还收留着我的影子,我当年坐过的石头,还留着我的体温。

    今年盛夏,时值老高村修写村志,写下这些文字,算是情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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