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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金

向日葵开在属于它们的秋天里。它们呈现了金子一样的颜色,守着一片田野,让那些草丛黯然失色,让那些流水悄无声息。只有村庄,在秋天的阳光下,收藏了一些昆虫的翅膀,把庭院当成一个博物馆,在田野与庭院之间,用车辙连接起来。在这样的秋天,注定了要有一些事物,出场,并且引人注目。

然而,这一天的清晨,却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雾,人们刚刚睁开疲惫的眼睛,便发现,一些牛奶一样的雾气,把整个老梅寨给浸泡在里面了。这情形,跟斯鲁酋长餐桌上的那碗奶茶竟然有着很大的相似。他面前的那个银碗里,满满地盛着刚刚挤来煮开的牛奶,牛奶上面漂浮着蓬松的荞糕碎屑。而此刻的老梅寨,也被牛奶一样的雾气给笼罩着,只有酋长府高高的藏书楼,连同寨子周围的大榕树,才能浅浅地从雾气里露出来。

斯鲁酋长慢条斯理地喝完了银碗里的奶茶的时候,大雾渐渐散去,太阳出来了。他来到院子里,仆人安诺赶紧跑过来,听候他的吩咐。斯鲁酋长低头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来,对仆人安诺说:“去吧,把所有的武士们都召集到这里来。”安诺转身正要走,斯鲁酋长又说:“骑马去,要快。”

仆人安诺骑着酋长府里的紫毛骡子,通知完分布在老梅寨里各条巷子里的武士们,汗水渐渐地从他的脸上淌下来,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他沿路向寨子外面零星分布着的茅舍飞奔而去,马蹄声踩得阳光四处飞溅,梨树上开始变成了暗红色的叶子,被他的肩膀碰得纷纷落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树下发黄的草丛里。

路过芦苇潭的时候,安诺看到了白茫茫的芦苇潭,沉静的秋水上面落满了芦苇花。老梅寨西北方向,是一片沉陷地带。听寨子里的老人说,数百年前,一场大地震,把老梅寨给震塌了大半,整座整座的山都被地震给撕裂了,中间凭空现出一段长十余里、宽五六十尺、深一百多丈的大裂谷来。多年以后,靠近老梅寨这边的裂陷地带,渐渐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填平,便形成了一片沼泽地,里面长年累月地生长着弥望的芦苇。芦苇林里,有鱼虾,有水鸟,老梅寨里的水产,全部来自这一片芦苇潭。

安诺打马经过芦苇潭的时候,他只是随便地往芦苇潭瞟了一眼。但是,就是这一瞟,他便看见一些芦苇不安地晃动着。于是他停下马来,对着苇丛吼了一声,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面大饼来,一边啃,一边等着苇丛里的人出来。看着苇丛渐渐恢复了平静,安诺便对着苇丛又大声吼了一声,“都朗,出来吧,老子看见你了。大清早就在这里跟艾棉约会,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啊?”

苇丛马上又晃动起来,便有一个小伙子从苇丛里羞答答地走出来,头上沾满了雪白的芦苇花。安诺远远地望着不断走近的都朗,大声对他说:“斯鲁酋长命令,马上去酋长府集中,准备攻打野桑坪,寨子里所有武士都必须参加,不得有误!”说完,安诺解开马绳,骑上他的紫毛骡子,飞一般走了。

都朗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野桑坪与老梅寨只有一山之隔,在老梅寨北面,那里居住着另一个部族,最近经常带着人到老梅寨附近的村子里打劫。斯鲁酋长在接到村子若干次诉苦之后,终于决定对野桑坪展开一场较量,让那个部族知道老梅寨里依然还有斯鲁酋长在撑控局面。战争马上就要展开,都朗站在露水浓重的田埂上,他慢慢地沿着田埂往芦苇丛里走去,心里却装着他的情人艾棉。

艾棉是老梅寨里老裁缝佛罗的孙女。佛罗把她当作心肝宝贝一样疼着,每天都只让她呆在裁缝铺里,教她做各式各样的衣服。赚来的钱,除了维持日常的生计,就给艾棉做衣服,把她打扮得花骨朵一样鲜艳。艾棉在裁缝店里一呆就是十余年,渐渐地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每天跟着爷爷,与各式各样的衣服打交道,老梅寨里每一个的身上的衣服,都是经过她的手,从柜台里递出去,穿到别人身上。某一天,都朗跟着马帮进了寨子,路过佛罗的裁缝铺,一眼看到艾棉,便丢了魂,老是在裁缝铺周围转悠着。都朗有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那眼神里流淌着一个男人刚刚成熟的炽烈。再后来的某一天,都朗的眼神便把艾棉勾到芦苇潭里去了。深深的芦苇潭,一年四季都被芦苇覆盖着,春夏之季一片碧绿,秋冬时节芦絮漫天。都朗把艾棉引到芦苇潭里,往最深处钻进去,在一处平坦的地方,两个人躺在那里,望着天上飘来飘去的白云,轻言细语地说着蜜一样甜美的情话。

这一天清晨,都朗在裁缝铺侧面的窗下轻轻地咳了一声,艾棉便在佛罗断断续续的鼾声里悄悄起床,乘着天还没有完全放亮,跟着都朗来到芦苇潭里,任凭都朗牵着她柔软的手,往芦苇潭深处走。一路上,都朗把艾棉的手握在掌心里,他激动的热血在掌心里涌流着,渐渐地汗湿了艾棉的手掌。都朗停下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热烈地看着艾棉。她身后是一片茂密的芦苇,在清晨里,芦苇长长的叶子上,还凝结着细小的露珠。芦苇花已经长出来了,被露水打湿后,看上去软绵绵的,随着轻微的晨风在轻轻地晃动着,偶尔有一粒尘埃似的芦苇花随风飘起来,在雾气里游动着。深秋的清晨,有些冷,艾棉的手指在都朗的手心里有些颤抖。都朗便把艾棉搂在怀里,只觉得艾棉两个小小的乳,在他怀里小桃子一样,轻轻地蠕动着。都朗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便悄悄地把它们握在手心里,就像喝一杯滚汤的水,小心地啄着。这时候,艾棉高高地抬着头,便看到天空中漂荡着大团大团的云朵,河水一样。她感觉到自己躺在水里,很温暖,却又酒一样醉人。她喃喃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都朗没有听清楚。

情话总是说不够的。传令兵安诺打马而来,再打马而去的时候,艾棉躲在苇丛深处,听到酋长要发动一场战争,心里不安起来。她害怕敌人手里的刀枪会伤到都朗。但是,她也知道,酋长的命令是老梅寨里所有的人都必须听从的。等她从安诺的话里清醒过来,太阳已经从山顶上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芦苇潭上,雾气更加浓烈地升腾起来,笼罩了整个芦苇潭。晨风也随着阳光的照耀而越来越强烈,芦苇花便随风而起,弥漫了渐渐温暖起来的天空。都朗有些心不在焉,他把艾棉搂在怀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就这样,两个人隐藏在深深的芦苇潭里,直到远远地看到老梅寨里弥漫着浅蓝色的炊烟,才彼此分开了,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路,从芦苇潭里出来,都朗回到他在潭边的村里去,艾棉湿湿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地走近村庄,往老梅寨里走去。

佛罗在裁缝铺里忙碌着他手里的活计,艾棉手里拿着剪刀,按照爷爷昨天晚上用滑石片划出的白线,把布料剪好,放到爷爷工作的案板上去。然后再剪另外的布料,剪好后再放过去。如此重复着。以前的艾棉,很喜欢听剪刀剪开布料时发出的嚓嚓声。但是,这一天,她却感觉到这种声音比往日少了一些清脆,多了一些单调。她不时地往门外张望,希望外面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好让自己的工作增添一些乐趣。张望到第六回的时候,艾棉看到的是赌坊里的那个发牌手王一川,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单身汉,对艾棉有些企图,便借做衣服来裁缝铺里转悠。王一川把头往柜台里长长地伸进来,凑近艾棉,轻轻地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话。艾棉装作没有听见,依旧埋头做自己的事情,王一川知道佛罗眼神不好,耳朵也有些背,便尾随在艾棉身边,不停地挑逗她。艾棉还是不理睬,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继续做事。王一川便把她长长的头发挑起一缕,拿到鼻子边嗅着。艾棉恼了,猛然而转身,对她说:“再乱来,我告诉都朗,剁掉你的手指”!王一川马上变了脸色,白了脸,神色极不自在,寒喧了几句,消失在门外街头的人群里了。

王一川刚刚离开,隔壁的方婶便进来了。她刚刚知道几天前艾棉跟都朗订婚的事,一边随手翻着艾棉面前的布料,一边称赞两人的佳配。几乎整个老梅寨里的人都知道,寨子外面那个村庄里的猎户都朗是一个很好的后生,身材高大俊伟,小小年纪就已经两次从后山里捕到黑熊,在老梅寨方圆几里内,很多人都知道他为人厚道正派,不像王一川,一个外地人,老是跟着赌坊老板怂恿寨子里的人去赌博。说起都朗,艾棉便想起早上安诺在芦苇潭边发布的命令来。

艾棉心神不定地忙着手里的活计,手里的剪刀在布料上游走着,嘴上还不停地跟方婶咸咸淡淡地谈着街头巷尾的琐碎小事。屋后的小河里,随着深秋的到来,清澈得可以看见水草随波而动的痕迹。方婶看到佛罗在旁边一块水红色的丝绸布料上划着线,便知道他已经在给艾棉准备嫁衣了。她走过去,凑到佛罗耳边,大声地夸赞艾棉,说着吉利的话。佛罗暂时停下手里的活儿,那微红而湿润的老花眼在玳瑁眼镜后面,洋溢着满足的笑意。对于他来说,依靠了这一间小小的裁缝铺,把父母早逝的艾棉拉扯成人,如今她即将嫁人,他也算是完成了人生中最后一件大事了。这时候,他想通过自己的手,用他最精细的做功,给艾棉做一套新嫁衣,让他唯一的孙女,光光鲜鲜地嫁给都朗。方婶在旁边不停地说话,使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把方婶的话当成提前送给他的贺礼,收藏到心里去,等她说完了,再专心地去做嫁衣。

时间过得很快,方婶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老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艾棉已经做好了午饭,便留她一起吃。看到大家都很高兴,方婶也不推辞,高高兴兴地一边吃饭,一边继续她令人愉悦的唠叨。吃完饭,便听到店铺外面有人说,老梅寨跟野桑坪的战争结束了。

听到消息。艾棉便丢下饭碗冲了出去。

沿着老梅寨的街道,艾棉看到偶尔有几个刚刚从野桑坪战场上回来的武士,手里拿着沾满了血迹的武器,避开人群,往各自的家里走去。沿着武士们来的方向,艾棉一路小跑,飞一般跑向酋长府门口的广场。

广场上尽是寻找各自亲人的寨民们。有的高声哭着,有的扶着受伤的武士,往家里走。在传令兵安诺的指引下,艾棉找到了浑身是血的都朗。酋长斯鲁把手里那把沉重的钢刀交给了护卫兵,一边解下自己的战袍,一边望着都朗,说:“他还没有死,马上叫郎中岩庸来,说不定还救得活”。传令兵安诺马上跑去找郎中岩庸去了。酋长斯鲁这时候才对周围的人说:“这都朗还真勇敢,一个人对六个野桑坪人,硬是把那些小子都宰了,应该好好地重赏。”

郎中岩庸还没赶到,都朗就死了。他苍白的脸上,敌人的血迹已经干了,阳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生机。这一天,老梅寨里的阳光比以往都炽烈,几个武士把都朗的尸体用担架抬了,往老梅寨外的村庄里走去。艾棉跟着担架,一边伤心地哭着,一边用手去驱赶不停地飞落到都朗脸上的苍蝇。穿过寨子里的街道,人们都探过头来,看看躺在担架上的都朗,再看看不停地哭泣的艾棉,指指点点的,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艾棉没有听到。

村庄里的人早早地就在芦苇潭旁边的路口等候着了,向晚的阳光照着路边那棵大榕树,密密麻麻的叶子闪耀着暗绿色的光,显得特别刺眼。都朗的母亲在人群里看到瘦小的艾棉,悲伤让她再一次晕倒在两个村妇怀里。恍恍惚惚地跟着众人到了村子里,艾棉闻到了一股松木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气息。村里的几个木匠在慌慌张张地挥动着寒光闪闪的斧头,给都朗做棺材。院子里木屑四溅,木匠打制棺材的声音掩住了都朗的母亲呼天抢地地号哭的声音。村子里的女人们围在她的身边,用尽了全部手段,让她节哀。

失魂落魄的艾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乘人们没有注意到她,悄悄地离开了都朗的家。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的重量,却像是一粒芦苇花,沿着村道飘了出来。此刻,太阳已经接近了山顶,血红色的阳光照得芦苇潭一片金黄色。风吹起来了,芦苇潭的上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芦苇花。它们在空气里四处飘荡着,有的扑到艾棉脸上来,被泪水沾住了,再也飞不出去,粘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跌跌撞撞地独自一个人往芦苇潭深处走去,渐渐发黄的芦苇叶子,一丛丛、一片片,都向着她伸过来,划伤了她的手臂。

深秋的芦苇潭,水早已浅了下去,露出潮湿的黑色的泥地来,艾棉呆呆地看到泥地上面野鸟留下的瓜痕,浅浅的,杂乱的,仿佛是谁的心情极为糟糕的时候写下的字迹。浅湾对面也是一片萋迷的芦苇林,晚风吹来,那些芦苇便一阵一阵地摇动着,慢慢地伏向水面,再慢慢地直起腰来,然后再慢慢地伏到水面去。如此反复,水面上便兴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小的波纹。这时候,艾棉便又想起她的情人都朗来了。在这芦苇潭深处无人知道的地方,她和都朗许多次来到这里,借着芦苇的掩蔽,她任凭都朗把她搂在怀里,在阳光暖暖的照耀下,低下头来,用他的指头,深情地划过她的唇,她的额头,她小小的胸乳。这样的时刻,艾棉往往是微闭着双眼,陶醉地看着头顶上的天空,两朵云在天顶上相遇了,它们的边缘便融化在一起,变幻出各种各样的虫鱼鸟兽、山川河流、古树村庄的模样来。

而现在,艾棉独自一人坐在这芦苇潭深处的一个小洲上,被芦苇围成了一个草鞋样的小洲,因为艾棉一个人的存在,显得空旷极了。那些苇叶被晚风吹动,彼此磨擦着,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传到艾棉的耳朵里来的时候,像是谁在说话,低低的,充满了甜蜜的深情。“然而,都朗,都朗没有了”。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到一股芦苇花被晚风吹到了天上,一些云,也被风吹成了鱼鳞的样子,被夕阳照成了淡淡的血红色。

暮色渐渐变浓的时候,一阵清冷,让艾棉再也忍受不了这芦苇潭里的独守。她慢慢地回到了开始燃起了灯光的老梅寨。所有的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仿佛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怎么也抓不住刚刚离去的生活的影子。

艾棉回到家里,看到爷爷佛罗坐在院子里。他木桩一样坐在暮色里,身影模糊。她把佛罗扶进了屋子,自己也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闺房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晚风吹起来了,在墙头的衰草尖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漫不经心看着窗外,艾棉渐渐地陷入到沉思里去了:她想起了一些时光,与都朗在一起的时光,与都朗在芦苇潭深处拥在一起的甜蜜时光。这时候,她甚至忘记了爷爷佛罗的存在。

佛罗早已听到了都朗战死的消息。他知道,他的孙女艾棉深深地爱着寨子外面那个村庄里的猎人都朗,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猎人都朗只要把头往裁缝铺里一探,艾棉就从店铺里消失了。如今,刚刚跟他的孙女艾棉订了亲的都朗,在老梅寨跟野桑坪的冲突中战死了,他不知道,艾棉心里究竟有多伤心。

于是,佛罗从自己的房间里慢慢地踱出来,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走着。夜色早已笼罩了小小的院子,佛罗淡淡的影子,在院子里心烦意乱地走着,像一个鬼魂。他一直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一种累,酸酸的,麻麻的,从脚底悄悄地往上游走,最后,他全身都遍布着那种累,仿佛身体的某个地方通了一个洞,元气都从洞里漏出去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具皮囊。

“佛罗老爹,您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黑漆漆的院子里?”

一个声音,把佛罗从沉思里惊醒过来。佛罗猛然间转过身来,发现一个黑影高高地站在他的身后。

因为眼力不好,他凑近那个黑影,才发现,那个人原来是赌坊的发牌手王一川。

王一川手里提着一些东西,把腰稍微弯下来,也凑向佛罗。佛罗不知道王一川这么晚了来他家里做什么。他做了几十年的裁缝,从来不跟赌坊里的人打交道,疑惑使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佝偻的姿势,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王一川。

王一川一只手提着东西,一只手牵着佛罗,佛罗便不由自主地跟着王一川往里屋走去。点燃了烛火,佛罗才看到王一川手里提着的是两包茶叶和两块红糖。

在老梅寨,两包茶叶和两块红糖,意味着提亲的意思。佛罗只有一个孙女艾棉,王一川今晚的举动,很显然,说明了他是在向佛罗表明,他要娶艾棉为妻。

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果然,王一川说话了。他把艾棉的种种好处,从品德到容貌罗列了一大堆,最后归结到一句话上来:他要娶艾棉为妻,恳请佛罗成全。佛罗虽然已经七十有余,但是,从街坊邻居的口碑中,他对王一川在老梅寨里的劣迹是心里有数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王一川这个老梅寨里的恶徒,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打他唯一的孙女艾棉的鬼主意。他知道,猎人都朗,在今天上午与野桑坪的冲突中刚刚战死,艾棉正在伤痛欲绝,王一川此刻的举动,同时也充分地暴露了他落井下石的不良用心。

一种怒气,在佛罗的胸中,仿佛是一团油烟,嘭的一声就点燃了。他一把抓起王一川放在他面前的礼物,丢到他的怀里,说:“不可能有这样的事,你走吧!”说完,便把王一川往门外推。身材高大魁梧的王一川却并不动身,站在那时任凭佛罗推搡,依然是纹丝不动。王一川知道佛罗在老梅寨里只有唯一的一个亲人艾棉,一个是七旬老人,一个是弱女子,他完全可以凭借一个在赌坊里作发牌手同时兼任打手的壮汉,依仗了他的身强力壮,在佛罗家里为所欲为。

佛罗急着要把王一川推到门外去,但是他的年老体弱,任凭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济于事。在佛罗心里,他知道王一川闯进家里来意味着什么。又气又急之下,他随手拿起旁边一串佛珠,狠狠地往王一川脸上打了一下。王一川嘻皮笑脸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抬手往佛罗肩膀上一抡,佛罗就轻飘飘地摔了出去,额头碰到墙壁上,深红色的血马上顺着脸庞流了出来,仿佛一只蚯蚓在那里蠕动着。佛罗吃力地望了王一川一眼,便昏死过去了。

王一川借着灯光凑近佛罗紧闭的双眼,往四周看了看,乘着夜色,悄悄地溜出了佛罗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佛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便要吃力地爬起来。但是,试了几次,还是不行,便轻轻地叫唤艾棉。艾棉双眼通红地从她的房间里过来,看到爷爷满脸血迹地躺在地上,赶紧把他扶到起来,缓缓地坐到床沿上。佛罗解释说:年纪大了,走路不稳,不小心跌倒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艾棉找来了块干净的棉布,用酒兑了开水,给他洗净了伤口,扶爷爷在床上躺下来,便要去找郎中岩庸。佛罗连忙制止她,吩咐她把大门关好了,早点休息。艾棉迟迟疑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佛罗吹熄了灯烛,想起上午猎人都朗的死,想起王一川的逼迫,再想起一生的流浪,满脸的老泪在黑暗里淌成了一条滂沱的河。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到后半夜,佛罗一直没有睡着。他生硬地躺在那里,心里想着漫长的往事,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直到窗外响起了鸡鸣声,他才强迫自己,在一片突袭而来的倦意里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如果不是艾棉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来,他可能还会昏昏沉沉地睡着。佛罗慢慢地从床上起来,慢慢地吃完了红糖鸡蛋,便看到了院子里刺眼的阳光,在门外面,湖水一样晃动着,流溢着。他慢慢地想起了昨晚王一川闯到家里来的事情,便缓缓地往门外走。艾棉看到爷爷走出了大门,正要问他往哪里去,只见他径直走到了街对面,正往秀才程蔚家门口跨进去,便没说什么,继续给院子里从四处围过来的小鸡喂食。

佛罗见了程蔚,便把自己额头上的伤痕指了指,简单地说了说昨晚的事情,请程蔚给写一张状子,准备投到酋长府里去。程蔚正要把佛罗往书房里引,去写状子,王一川却又敞着胸,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跟在他们的身后,也要往程蔚家的书房里走。

佛罗转过身,对着王一川说:“我要请程先生帮忙写一个状子,到酋长那里去告你!”

“我倒要看看程先生怎么写这状子。”王一川看着程蔚,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

程蔚也看了身后的王一川一眼,没有说话,依旧往书房里走。

“我倒要看看程先生怎么写这状子。”王一川看着程蔚,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

程蔚又看了身后的王一川一眼,迈进书房的脚步有些迟疑。

“我倒要看看程先生怎么写这状子。”王一川看着程蔚,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

程蔚站在书桌面前,伸向砚台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望了望身后的王一川,又望了望旁边的佛罗,似乎在想着心事,眼里一片迷茫。经常坐的椅子就在身边,前几天,他还坐在上面,笑眯眯地给佛罗用很工整的隶书,写艾棉的生辰八字,笑眯眯地恭喜艾棉与猎人都朗的婚姻。然而,王一川长手长脚地塞在门口,整个书房门便被他堵住了,如果他不让一让,谁也没法走出书房去。王一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还流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态来,似乎根本就不相信程蔚会写那样一份状子去告自己。

这时候,程蔚把头转回来,望着案上的一叠纸,心里一边想象着上面写满了状告王一川的文字,一边想象着王一川带着赌坊里的那些打手,冲进他家里来,砸坏了他家里的书架,心爱的书散了一地,院子里躺着他的老母亲,额头上也像佛罗一样流着血。

一股血气冲上了他的脑门,他毅然地坐到椅子上,伸手去拿搭在砚台上的毛笔。

他知道,在老梅寨里,状子只要递到斯鲁酋长手里,相信王一川作为一个万人痛恨的赌徒,肯定会受到酋长处罚的。他不相信想象里的情况会在自己家里出现。毕竟,自己作为一个读书人,在老梅寨里还是受人尊敬,连斯鲁酋长也对他很客气的。于是,他拿了毛笔,沾了沾墨,俯下身去,准备写一份代表着正义和良知的控诉状。

“你知道,赌坊是谁开的吗?”王一川还是斜斜地靠在书房门边,轻轻地说。

佛罗空手回到家里,太阳照在他的身上,有些热,他的耳后便有汗水无声地淌下来。他坐在院子里,却在不停地颤抖着,感觉到很冷。

整个下午,他都是躺在那把藤椅里,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艾棉几次焦急地询问他,是不是病了,他都是轻轻地摇摇手,依旧闭着双眼,似睡非睡地躺在太阳下的藤椅里,仿佛大海里的一片枯叶。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同一件事情:王一川逼着自己把艾棉嫁给他。而自己本想着酋长斯鲁能够为自己作主,通过惩罚他把自己打伤的事情公诸于众从而阻止他进一步强娶艾棉。但是,王一川所在的赌坊,实际上就是酋长斯鲁暗地里开的,那么多的人进去试试运气,出来的时候都被发牌手王一川弄得身无分文了,这么多年来,王一川为酋长斯鲁赚了不知多少银子了。

太阳正沉落到山坳里去的时候,佛罗感觉到空气里的寒冷越来越强烈地往他的身体里钻,便吃力地从藤椅里坐起来,想要往自己的睡房里去。不经意中一抬眼,他竟然又看到王一川推门进来了。

他挣扎着要去阻止王一川继续往屋里走,却无法迈开步子。而王一川却轻快地绕过他,径直到厨房里去了。王一川探头往厨房里伸了进去,发现里面没有艾棉的影子,便又径直往艾棉的睡房方向走去,把行动迟缓的佛罗远远地抛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急得一张苍老的脸红得发紫。

佛罗看到王一川刚进到艾棉房里,艾棉便不时发出愤怒的叫声。他赶紧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跑过去,刚要靠近门口,想不到门被王一川从里面反扣上了。他听到王一川在里面含糊地说着什么,而艾棉,却一直在高声地骂着,急得他在外面用力地推搡那厚厚的松木做成的木门。

王一川一直在含糊地低声着着什么。

艾棉一直在高声地骂着贸然闯进来的恶棍王一川。

突然王一川在里面大叫了一声,紧跟着是一片镜子、瓷器破碎的声音。

王一川从里面破门而出,左手紧紧握住右手腕,推开猝然扑进他怀里的佛罗,骂骂咧咧地走了。

佛罗赶紧冲进艾棉屋里,仔细看了看他的孙女艾棉。昏暗的房间里,艾棉除了头发有些零乱,衣服还是很整齐的。她看到爷爷,脸上马上恢复了一些平静说:“爷爷,没事了,你别担心。”

佛罗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孙女艾棉,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便要退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刚要跨出房门的时候,艾棉告诉他,饭已经做好了,摆在桌子上,让他先吃。

佛罗哪有心思吃饭呢。从昨天开始,这个小小的家里就早已成了暴风雨里的陋巢,被吹打得摇摇欲坠了。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明天,还会有什么厄运到来,魔鬼一样纠缠着他和孙女艾棉。一连串的打击,使得他像一张被浸泡在水里的纸,渐渐地发软。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以一种不易觉察到的速度,漏到身体外面去了。代替它们的是一种疲倦,冰水一样的疲倦,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每经过一个地方,都有一种酸酸的疼痛。

他正要在院子里找一个地方,坐下来,静静地喘一口气,却发现艾棉的房间里,传出一种声音来。佛罗马上侧耳向着艾棉房间的方向,屏住气息,仔细地倾听。

是的,艾棉的房间里的确是在发出一种声音来,若有若无的,像是艾棉在轻微地呻吟。

佛罗赶紧快步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边上,心里狂跳着,听。

终于,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呻吟声,艾棉的呻吟声!

他推开门,跨进艾棉的房门里边,朝着她的床边看去。

房间里黑洞洞的,年老的佛罗根本看不清艾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赶紧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摸索着找到了火石,噼噼啪啪地敲打了十多下,才把火打着了,点燃一支蜡烛,一只手端了灯台,一只手护住了火焰,跑到艾棉的房间里。

这下,他终于看清楚了。艾棉半坐在床沿,手扶着床杆,一双脚落在地上,整个身子在不住地颤抖着。佛罗连忙把灯台放到艾棉的梳妆台上,一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一边凑过去看。这时候,他看到大片的血迹,染红了艾棉的裤腿,在灯光下,一种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告诉佛罗,艾棉发生了什么。

佛罗发出一声绵长而尖锐的哭声,手慌脚乱地把艾棉扶到床上,跌跌撞撞地转身往郎中岩庸家跑去。在老梅寨弯弯曲曲的巷道里跑了一气,他才猛然间清醒过来,赶快擦了泪水,稍微放慢了脚步,想好了片刻以后要说的话,然后冲进郎中岩庸家里,请了郎中,乘着夜色回到家里。

郎中岩庸离开佛罗家以后,佛罗家院子里便弥漫着浓烈的中草药的味道。

第二天拂晓,佛罗早早地起来,抱着一个小木箱,乘着老梅寨巷道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悄悄地往寨子外面走去。偶尔遇到一个人,便匆匆地打个招呼,并不多说话,埋头走自己的路。

在山坡上一片稀疏的灌木林里,佛罗手握一把小小的锄头,用很快的速度挖了一个坑,然后伸长了头飞快地向四周望了望,便飞快地打开小木箱,飞快地看了一眼,再飞快地盖上,随即飞快地把小木箱放到土坑里去,飞快地盖上了土,最后坐在那里喘着粗气。当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山脚下的老梅寨,苍老的脸上,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老梅寨里的细心人,都不难发现,佛罗家的裁缝铺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张了。

老梅寨里的细心人,都没有发现,艾棉在所有的人都不注意的那个正午,一个人,神情恍惚地出了老梅寨,向着芦苇潭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看到即将进入冬天的芦苇潭,艾棉的眼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只觉得,芦苇潭还是那样一个地方,一些水鸟在白色的芦苇丛上面来来回回地飞翔着,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耀着那些随风而动的芦苇,让那些芦苇花显得更加洁白了。

艾棉沿着熟悉的田埂,一直往里走,往她曾经许多次跟猎人都朗幽会的地方走。她伸出手去,手掌拂过往身边伸过来的芦苇叶。这时候,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些长长的芦苇叶上面细小的齿沿,划伤了她的手臂。等她走到那个小小的沙洲上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被芦苇叶子划得血迹斑斑。

刚刚过去了没几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芦苇潭里的水却在深秋马上要过去的时节,反而涨起来了。沙洲缩小了,一些曾经搁浅的浅滩,被水淹没了。艾棉从那清澈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很白,很白,没有血色,甚至有些发青,头发蓬乱;而眼神里,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那张脸,她感觉到是那样的陌生,仿佛是谁,在水里看着自己。

清澈的水光,不知是什么时候,对她形成了一种吸引,并且渐渐地强烈起来。她若有所思,脱了鞋子,踏在水里一块蒲团大小的石头上,随着水位渐渐往上升,她便蜕去裙子,然后,她缓缓地往水里蹲下去,水位又渐渐往上升,她便蜕去上衣,随后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阳光明亮地照着她的身体。她把自己的身体浸泡在水里,轻轻地用一块绸绢,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哼着歌,猎人都朗喜欢听的歌儿,用手指在水面上划出一些小小的波纹。

唱着唱着,艾棉就发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的,不知是在心里,还是在耳边,也轻轻地跟着她的声音,唱着。艾棉猛然间从水里站起来,往四周飞快地看。然而她只有发现芦苇丛在风里晃动着,一些芦苇花,洁白的絮,时时随风而起,往天空中飘去。就是这些晃动的芦苇丛,让她始终觉得,有谁在那些叶子与枯茎深处,跟着她一起唱着那首猎人都朗喜欢的歌。

于是她朝着四面八方的芦苇丛,高声地叫着都朗的名字。芦苇丛晃动得越来越厉害,艾棉便顾不得穿上衣服,跳上沙洲,沿着芦苇丛更深处的路,去寻找她心爱的都朗的影子。在芦苇丛里,她左冲右突,四处寻找,风中的芦苇叶,把她赤裸的身体划伤,浑身血淋淋的。但是,她还是在四处寻找,呼喊着都朗的名字。弥望的芦苇潭里,她的身影时隐时现,面影是鲜红的,背影是洁白的。

谁也不知道,艾棉在芦苇丛里跑了多长时间,当她无意中又回到小沙洲上来的时候,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光裸的身子早已被芦苇划成了一个血人。她喘着粗气,站在沙洲上,向着四面八方,呼唤着都朗的名字,眉心上的血迹,渐渐拌着汗水流进眼里,整个世界,也变成了越来越深的血红色。当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喊不出声来的时候,无声地张着嘴,怆然倒在地上,头顶上的天空,也是血红色的,连飘动的云朵,也是血红色的。

红色,让她想起了衣袋里的一样东西,于是,她把衣服拿过来,掏出的是两块火石。她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用的火石,如今还在衣袋里,跟一些火草躺在一起。

两块火石彼此碰撞着,溅着几粒火星来。

火草被点燃了,发出深红色的光芒来。

芦苇长长的叶片,在深红色的火焰里舞蹈着。

——傍晚时分,芦苇潭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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