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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春荣



    年三十的鞭炮炸得王二毛有些心慌。这个40岁的男人今天像条流浪狗一样缩在父母家里,大过节的,除了回老家他再无去处。然而三四十岁这般大的儿子,并不能像三四岁时那样惹人喜欢,因为跳跳闹闹就可以给三口之家增添些节日的喜庆,并因此获得红包以及瓜子花生大白兔什么的。他不能。所以气氛就淡了许多。然而终究是一家三口,基本上,还是团圆的。只能说基本上。真正的团圆,该是他结了婚生了娃,带着娃儿和他娘,一块回家和老人过年。尽管独生子家庭过个年不像以前那种十来个兄弟姐妹齐聚一堂那么热闹,可多了媳妇儿和娃娃,这家才算团圆,这年也才算圆满。

    王二毛是有女朋友的。但是年三十,人姑娘家家的,要在家里过。还没过门就跑男方家来过年,有些赖着不走或是送上门的便宜货的意思,不好。

    李小梅家风严。换其他家姑娘,一找着对象,撒腿就跑了,哪管他三十还是十五。到王二毛这岁数,领个女朋友回家过年,只要是母的,都没人敢嫌弃。偏偏这李小梅不但是母的,还俊得要命,本事也好,在省城开了家小公司。只是因为初中喜欢一个男生,竟悄悄喜欢了十多年,也没跟人家说,等那男的结婚了,她巴巴望着,啥也没等到,只把自己岁数熬大了。二毛就在她想要结婚的时候出现了。这个长她几岁胡子拉碴看起来还算老实的男人,穷是穷了点,毕竟还算有良心。

    良心是拿票子烧出来的。腊月二十九,年三十头一天,王二毛去李小梅家接她来过年。接女朋友当然不能甩着手去,取了当月工资,一千多块,五百块钱买了条烟,五百块钱买了瓶茅台,看着好像东西太少,又买了一箱红富士,兴冲冲奔李小梅家去了。李小梅的母亲只是说了一句,就别破费了。其实潜台词就是反正都没戏,就别花这冤枉钱了,王二毛没听出来,只当客气。小梅父亲就不吭声了,一直闷头吸烟筒。他一直反对女儿这个事,这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无论长相、经济能力还是社会地位都根本配不上自己的闺女。再急也不能胡乱抓一个来当姑爷啊,经营大半生,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把这个家盘得十里八乡都响当当,可现在女儿却找了这么个货,原本完美的人生,就被这一笔给败了。李老板又使劲吸了两口烟筒,房间里烟雾更加浓重。

    我爹,我想去二毛家过年。李小梅怯怯说道。

    不准去。说完,李老板再次把嘴筒子插进烟筒里,不再说话。

    李小梅嘟着小嘴,求助看着母亲,母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王二毛轻手轻脚退了出来,老爷子的威严他算是见识到了。出了门,他拉着小梅的手,安慰她说,不怕啦,今天不准,我明天再来接,明天不准,我后天再来接。反正咱俩要在一起,才算过年。李小梅眼泪汪汪看着他,使劲儿点了点头。按说小梅一个在省城开公司的人,当是极有主见的,怎会这般怕父亲?其实不是怕,是孝顺,也是崇拜。李老板现在大富大贵,可是先前的大风大浪,李小梅这个做女儿的,一直都在旁边看着。从风雨飘摇到荣华富贵,父亲的形象在李小梅的心中越来越伟岸,到现在,父亲不仅仅是父亲,同时也是这个家的保护神,一个叱咤商海风云自主人生沉浮的战神。

    王二毛左手提着拔了毛掏了脏腑的鸡鸭,右手提着箱苹果,刚回家,娘就问他,小梅呢,咋不尾你回来?脸上就很不高兴,仿佛这准媳妇比这亲儿子还重要。二毛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说,过两天再来。别过两天了,明儿个你就去接她。老娘下了命令,提着鸡鸭进了厨房。



    大年初一早上7点起来,小梅哪也没去,洗净脸,淡淡抹了点粉,又仔细画了眉毛,涂了唇线,左左右右反反复复照了十来遍镜子,终于满意。小梅家在李家庄,离王二毛家王家湾就四十来公里。骑单车的话,最多也就两个小时的路。可一直等到11点,都没见王二毛来,小梅就心慌了。这个怂货,到底是怕我爹的。她站在窗前,天蓝得空空荡荡的,眼光都没处落。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李小梅就在父母的身边,却反倒更思念四十公里外的那个人。平时没有父亲的阻梗,两人粘得像胶一样,现在大过年的,却看不见摸不着,真急煞个人了。不跟他在一起,横竖不舒服,整啥都没心肠。可是他怎么还不来呢?传呼机就握在手里,一直盯着它看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响起,然而不知过了几千几万秒,它仍然毫无动静。

    小梅,下来吃饭了。娘在楼下唤她。

    嗯。也罢,吃过早饭,再跟他计较。

    大哥一家、大姐一家、二哥一家、二姐一家,还有三个侄儿一个侄女,两个侄儿又带着他们一岁多的孩子,加上九十六岁的奶奶,李家四百平方小洋楼的客厅里,被这十九口人塞得人气满满,欢声笑语。奶奶满头银发,因为耳朵背了,聊天困难,话很少,只是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从她这个大树根发出的枝丫,如今枝繁叶茂,他们中有老师,医生,警察,政府官员,企业家,工人,农民,他们的关系像一张巨大而牢固的网,覆盖了这个小城的方方面面。家族在小镇的地位,李老板是很自豪的,但并不外露,他有着所有大商巨贾都具备的特质,与人平和,低调内敛,沉稳老辣。李老板小心翼翼地扶母亲上座,自己坐在她身边,大儿子,二儿子,大女儿,二女儿,小梅,依次落座。饭桌是够坐二十人的圆桌。这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价值百万,是李老板专为这个家定做的,大理剑川名匠的纯手工雕刻,雕工繁复花纹华丽,充分彰显了李家的雄厚实力。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辣子鸡、清蒸鳜鱼、白水虾、小葱方块肉、酥肉、红烧猪肘、炖猪蹄儿、牦牛骨头汤以及青菜萝卜豌豆尖等等当季蔬菜,拢共二十四道。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大人们聊得不亦乐乎,唯独李小梅一脸寡淡,闷声吃着,嘴里,却像嚼着蜡一样。这些菜,与我何干?这个年,又与我何干?这般虚伪应承着,只叫人好生无趣。懒懒吃了两口,与哥哥姐姐嫂嫂们招呼了声,又回楼上去了。

    在李小梅支着腮帮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王二毛也没闲着,他正在进行剧烈的思想斗争。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他脑袋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反复割据他的主意,一个说去吧,难得遇上一个深爱的人;一个说,不要去啊,门不当户不对,高庭大户面前低眉顺眼,你受得了那个气么?两个声音吵吵了一早上,不分胜负,王二毛也就在家歇了。自己养的儿自己知道,母亲对他说,姑娘是个好姑娘,家庭条件好人家也没啥坏脾气,良心好也懂事。以后是你俩过日子,又不是跟她家人过。只要你对她好,她父母慢慢也就接受了。咱是穷点,但也没必要低眉顺眼,咱靠着一双手自己养活自己,不求谁不靠谁,为啥要低声下气呢?你这挑挑捡捡都到40了,遇上了,就要好好珍惜。

    王二毛觉得老娘说的在理,扒拉了两口饭,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春日里,阳城风大。王二毛的自行车俩轱辘乘着春风,嗖嗖往李小梅家赶去。小路两旁是广袤而平坦的土地,上面生长的青豆已经没膝,开着些黑白相间的青豆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甜。深深呼吸一口,王二毛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双腿登轮的速度愈发加快,耳畔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仰首向天,只觉白云不断向后飞掠。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青豆花!正当王二毛享受风驰电掣带来的激情快感的时候,不幸不期而至,田间小路上的一个拳头大小的土疙瘩让这辆“凤凰”飞离了路面,一头栽进青豆田,王二毛脑瓜刚好磕在田埂上,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李小梅此时正在闺房里各种猜测,是怕我爹不敢来么?还是家里有事?还是路上出了啥意外?若是她知道王二毛果然路上出了意外的话,她会恨不得立刻掐死刚刚冒出过的念头。她会因为自己的无端预测给恋人带来的灾祸而感到内疚,尽管这与她的胡思乱想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新华社禁用词,李小梅也不例外,她傻得可爱,痴得赤诚。

    正胡思乱想间,她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奶奶。奶奶,您吃好啦?小梅扶奶奶坐在床沿上,强颜欢笑着。

    嗯。阿梅啊,你有心事。奶奶看着她。

    李小梅一向跟奶奶很亲,有啥心里话都会跟奶奶说,奶奶也很开明,这位九十六岁的老人,洞悉世事,明理而时髦,她用积攒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智慧,活得像个孩子般真诚。

    我想去王二毛家过年,可是我爹不让。李小梅把事情告诉了奶奶。

    我的傻孩子,奶奶慈爱地笑着,她用干枯的手怜爱地抚摸小梅的秀发,说道,喜欢谁就去吧,相爱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为什么要因为无关的人阻挠而平添些烦恼呢?你今年32岁,不要因为年龄大了就急于把自己嫁出去。好好享受爱情,嫁给爱情,这是所有幸福家庭共同的基础。去吧,我的孩子,你俩要不在一块过年,俩人都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李小梅心里暖暖的,奶奶的话让她生出一股力量,这种力量冲破了之前缠绕她的所有束缚,瞬间自在了。她紧紧抱着奶奶,大声说,奶奶,我爱您。

    下了楼,小梅和父母说了声,我出去玩了,就出了门,她没看见父亲皱着眉喝闷酒的样子,只听见母亲远远传来“晚上早点回来吃饭”的叮嘱。



    从家里出来,小梅没开车,一来院子里的那四辆奥迪都是父亲和哥哥们的车,二来也是怕人家说她臭显摆。搭了辆面包车,来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镇上离王家湾还有十来公里,有两种交通工具,面包车,马车。李小梅嫌面包车气闷,就选择了坐马车。马车虽慢,但是四面透风,随着马儿小跑的节奏,车身一颠一颠的,好玩。过节到镇上玩的人多,只等了十来分钟,就凑齐了一马车人。十来个村里人与这个香喷喷又好看又精致的姑娘同乘,嘴里和旁边人说着街上的热闹事,眼光却不时往她这边瞄来。这谁家媳妇儿呀,也太有福气了。

    马车到了郑家营,人都下光了,只剩李小梅一个人。马车夫说,从郑家营走到王家湾,也就半小时路,我还得回镇上拉人,要不你就走着回去吧。小梅觉得让人家一大辆马车只拉一个人也确实不划算,就下了车,顺着田间的土路向王家湾走去。

    没人发现昏迷的王二毛。他摔倒的地方,说是路,其实就是条宽大的田埂,不够马车过,农人们都过年去了,也没人会到田里来干活。王二毛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头疼,腿疼,腰疼,哪哪都疼,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青豆田里,小心翼翼地长长喘了口气。天好蓝啊,一团一团白云飘在上面,看起来像棉花糖一样好吃。青豆好凉啊,头下,耳朵旁,手边,皮子触及的地方,凉凉的让人好舒服。干晒了两三个小时,能不舒服么?这么躺了一小会儿,又轻轻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也还能动,手没折,脚没断,只是后脑勺肿了一大个包。王二毛慢慢爬起,扶起单车,推上路来。正要跨脚上车,一抬头,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小梅,是小梅!王二毛心中狂喜,推着单车就向小梅冲过去。小梅就站住了。起先她看见有个人从田里推着单车出来,还很奇怪,现在不骑单车,只是推着一路狂奔,就更奇怪了。等站定一看,原来是那个心中日思夜想的人儿,心头一暖,眼眶就热了。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大步大步的越来越靠近自己,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王二毛气喘吁吁冲到李小梅面前,把单车一扔,紧紧抱住了她,“梅,我的梅,你可回来了!”深深呼吸了一口,嗅着她的芬芳,又说“我的小香狗狗。”李小梅却一把推开他,嗔怨道:“嘴上说想,咋不来接我呢?害我死乞白赖送上门来,你早干啥去了?”王二毛捉住李小梅的手,急急解释,“我吃了午饭就出门去接你来,可是骑得太快,差一点摔死,喏,就在前面那儿。”说着还顺手指着之前爬起来的地方。“吹牛。摔一跤能摔三个小时啊,你哄谁呢?”李小梅有些火了。“摔晕了。你看,这还有一大个包。我都不知道自己晕了那么久。”王二毛转过头给小梅看后脑勺,果然耸立着一个小山包。看见这包,小梅就心疼了。她蹙着眉头,噘着嘴轻轻吹了吹那包,嗔怪他,“傻瓜,你骑那么快干嘛,大过年的,摔傻了可咋办呢?”说完,软软抱住了他,脑袋偏在他胸膛上。把小梅揽在怀里,王二毛所有的伤痛瞬间痊愈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道,“没事啦,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跟前的么。以后我不会骑那么快了,只要你在我身边,一睁眼就能见着你,我又怎么会急吼吼的呢?”说完,抱小梅的双手,又更紧了几分。

    淡蓝的天空缀着几朵白云,白云下面是广袤平坦的田野,田野上生长着绿绿的青豆,青豆花开,花香遍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不远处的村庄,小路上,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载着一个白裙子姑娘,姑娘双手环过男人的腰,紧紧靠在他背上,一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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