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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唉,老乡,忙着呢?

    听到伍小小的问话,老乡停下锄草的活,将手里的锄头立成一根笔直的杆,双手搁在锄把顶部,半个身子就这样斜着依了上去,似乎不这样依着他就站不稳似的。锄把、身体、地面,伍小小笑了起来,这活脱脱造就了一个慵懒的直角三角形。看着开心的伍小小老乡不但没有一丝笑意,眉宇间的皱纹迅速走动,瞬间凝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但伍小小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老乡的站姿与太阳光形成四十五度角的立体画面上。老乡脸部沟壑堆叠出的沧桑感,以及莹亮莹亮的汗水纵横,岁月的痕迹就更加的鲜明,这样如此人文的形象以前伍小小只在网络或是画册上见过,没想到此刻就站在眼前。惊喜之中,伍小小迅速从包里掏出相机,嚓嚓就是几下,当他满意地将相机装进单肩摄影包,习惯性地拍了拍刚才忙着拍照沾在休闲裤上的红土时,那老乡眉宇间的折皱、沧桑夹杂上些许的不悦。

    你来这山旮旯做哪样?

    我来搞扶贫。

    伍小小的话并没有引起老乡的多大兴趣,他从上到下,一副不信任的眼神,把伍小小身上的碎花衬衫,浅色休闲裤以及一尘不染的休闲款皮鞋扫了个透彻,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扶贫要搞些哪样?

    带领白新岩人一同走上富裕路。

    你会种地吗?

    不会。

    你知道咋种地吗?

    不知道。

    这也不会那也不知道你还想带领我们白新岩人一同走富裕路,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说完,老乡不再理会,抡起锄头埋头除起草来。

    唉,不是,老乡,我真是来带领大家走致富路的。

    真的?

    真的。

    那好,老乡重新歇下锄头,一屁股坐到了伍小小脚跟前道路边的杂草上,指了指他旁边,来,坐坐坐,我听听你要怎么带领我们走富裕路。

    伍小小看了看沾满泥土和灰尘的杂草,摇了摇手,没事,我还是站着了。

    哦,我忘了,你的衣服是干净的。老乡似乎才明白似的,又重新站了起来,提着锄头,将锄把横支在路边的土埂上,屁股随即歇了上去,他又指了指旁边干净的石头,来,坐这儿,这儿干净。

    老乡指的石头个头不算很大,长了冒出地面,高出土层二十来厘米,顶部还有些平整,平整的顶部呈灰色,但那绝对是石头的本色,入眼看不到丝毫的灰尘或是泥土,这确实是个歇脚的好地儿,伍小小感激着,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呀——

    伍小小的屁股刚落到石头上就惊叫着,针扎般跳了起来。老乡开心地笑着,提起锄头,又重新下到地里,在他准备挥锄之前,他对伍小小说,小伙子,要想带领我们走富裕路得有本事,还要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不是喊喊口号我们就能富裕的。

    从小生活在大城市的伍小小抬头看看炎炎烈日又看看那块石头,才知道上了这位老乡的当,但他又不明白老乡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不拿出实际行动,大老远的跑这穷乡僻壤做什么?老乡埋头除着草,不再理会伍小小,满肚子委屈的伍小小也不想理会这位刁钻的老乡,径直往白新岩走去。

    白新岩不大,也就二十来户人家,附在一座大山的中部,远远看去,整个村子像极了人腹部的肚脐眼,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再放眼,满山的石头,那一片片耕地嵌于中间,就像贴在城市某幢大楼上的狗皮膏药,极大的不协调。退耕还林政策不是早就实施了吗?为什么这些山上的地还让种着?伍小小不解,要是这些地块退耕后,整个村子掩映在绿树丛中,该是何等的漂亮。要想干出一番成绩,还真让我来对了地方,伍小小想。

    进入白新岩,虽说村道上的泥泞大部分已被晒干,但时不时还会有一滩滩小陷阱,伍小小小心地往前走着,时而小步,时而跨大步,时而又跃着跳过去,他有些庆幸,要是下雨,还真不知脚该往哪里踩。修,这路必须得修,不然,仅环境卫生这关就过不了。伍小小口干舌燥,他想找户人家喝口水,可走过一间又一间房子,都是家门紧闭,锁儿把门。这么热的天,怎么就没个人呢?伍小小有些埋怨,又有些不甘心,他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村道,绕上绕下,除了圈里哼哼着的猪和悠闲着在房前屋后觅食的鸡外,还真一个人也没找见,不论老人或是小孩。伍小小有些气馁,用湿纸巾抹着脸部、脖劲间肆意流淌的汗水,再掏出手纸轻轻擦了擦柿子树下比刚才那块石头还干净的石板,又用手背试了试,确信温度不高才坐了上去。

    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伍小小都坐出了瞌睡也还不见个人影,无奈的伍小小只得起身回乡政府。刚至村口,答——答答——答答答……密集的雨丝就像某人储存在树叶间准备报复伍小小似的,让他有些猝不及防,顺势钻到旁边的门檐下,想借大门上方的瓦屋来避一避。站到门前伍小小才发现这门没上锁,再细看,连门扣都没一个,当然也就锁不了。从门残损的程度看,应该有些年纪,绝不亚于爷爷的年龄,伍小小想,不然,那门板、门框也不可能到处写满沧桑。雨越下越猛,伍小小不由得往里挪了挪,身体刚碰到那扇上了年纪的门,只听“吱——”的一声,轻轻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伍小小看到这户人家的院子有些大,一眼望进去,有种看不到头的困难。院子都这么大,日子应该过得殷实,但转念伍小小又疑惑了起来,如果日子过得殷实,门不应该这么满目沧桑,因为门是一个家的脸面,是一家人对外的象征。

    啪——

    正想着,一块瓦从头顶掉落下来,紧挨着伍小小的左肩落下,虽没受伤,却受了惊。随着掉下来的那块瓦,如柱的水流倾倒而下,任伍小小怎么躲,也无法顾全,他只得冒雨冲进去,这样虽说身上湿了点,但不至于湿透,且还不用担心刚才那样的危险。

    冲过院子,跃上廊檐,伍小小差点摔倒在地,他跃上来的时候没注意,正好踩到一堆桃子皮上,桃子皮早已发黑,那样子应该搁置三到四天之久,经伍小小这么一脚,惊起不少小虫,那些小虫恼怒了似的,一只只围着伍小小。伍小小咧了一下嘴,提起脚赶紧往一旁移,边移动脚步边抖落身上的雨滴。

    有人吗?

    伍小小连问了两遍都没听到回声,他不由得四处打量,这一打量,推翻了刚才的猜测。这家人的日子过得不应该殷实。瞧这院子,是大,可全是土院,在这个连续降雨的夏季,早已泥泞不堪;院子右侧算是厨房,三面墙和屋顶被熏得漆黑,正面无墙无门更无窗,透通得很,一眼就能扫清里面的锅碗瓢盆;左侧是猪厩,累了似的,东倒西歪,一头巴掌大的小猪在爬着厩门;自己所站的正屋,伍小小看不清全貌,就迎面这堵墙,应该是后补的,除了留个门洞外,全用大砖歪歪斜斜的堆码起来,不粉刷,不装饰,透过丝丝缕缕的蛛网,当时的用料都能一清二楚。再放眼刚才站的地方,门框早已歪斜,连着门框的墙也被岁月磨得高高低低,一派荒凉。

    有人吗?伍小小再次提高声音问。

    没人回答,除了雨声,伍小小终于听到了机枪的扫射声,接着是一串的呐喊,他撅着屁股往里瞅了瞅,光线很暗,一台差不多二十一英寸的电视正在播放着《雪豹》,下雨出不去,又不见主人,伍小小站在门口看起了电视,才看了两分钟,就插入了广告,伍小小刚要收回自己的目光,不曾想从一侧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把伍小小吓了一跳。这人二十来岁的年纪,比伍小小高出一个头,差不多一米六八的高度,圆脸,皮肤黝黑,身体还略显壮实。他没看到站在门口的伍小小似的,丢给他一阵馊臭的风,就站到了廊檐边,紧接着是跟雨一样响亮的撒尿声,憋了很久的样子。在尿线变成滴后,他连打了几个颤,最后满脸惬意着转身回屋,就在他要进屋的那一瞬,又是一阵汗液的馊臭,伍小小不自觉地捂起鼻子,但还是勾出一两声干呕。

    小老乡,你父母呢?伍小小问这话的时候,那人早已进了屋,又归隐进了黑暗里,要不是伍小小亲眼看着他进去,根本不可能相信里面有人。

    守山了。

    伍小小惊愕之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二哥,二——哥——小老乡支起嗓门,声音像打雷,待他的喊声过后,伍小小没听到任何回应他的声音,他从黑暗里传出声音,没人,你待会儿再来。

    这什么态度?伍小小强压着怒火,缓了缓,用极柔和的声音对他说,你二哥不在我问你也成。

    不等伍小小把话说完,小老乡又丢了一句出来,不要问我,今天不归我管。

    伍小小刚要问,身后传来 “嘭——”的巨响,他转身一看,门框门架全倒了,伍小小愣了愣,惊慌着说,小老乡,你家大门倒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今天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伍小小惊愕。

    我二哥。

    你二哥呢?

    你烦不烦,我咋知道,不要影响我看电视。

    雨似乎被这“嘭——”的巨响声给吓到,骤然间停了,刚才还黑沉沉的云也跑得没了影,天又湛蓝了起来,只有伍小小的心情,还像刚才的黑云一样,沉着,重着。


    2

    回到乡政府已是夕阳西下,伍小小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不能动,但脑子却飞快的转着,今天怎么竟遇到些怪人?伍小小想不通,那老乡怎么就不相信他的话呢?不但不相信,还那样捉弄他。这怪老乡与小老乡相比,伍小小更无法理解小老乡的行径,自家的门倒了,他竟还那样麻木不仁。

    吃晚饭的时候,伍小小把自己遇到的情况跟杜朝江聊了起来,杜朝江也是一名驻村干部,只是近这个月被乡政府抽来扶贫办公室帮忙,他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把这杯酒干了,明天我带你找原因。望着眼前这杯酒,伍小小似信非信,他不喜欢喝酒,特别是乡上这种高度酒,在城里他们喝的是啤酒或是红酒,刚到乡上那天就被杜朝江给自己喝趴了,冲着那股难受劲,他发誓不再喝酒,那天杜朝江就告诉他,不要把话说绝了。如今,为了能找到症结所在,他还真得违背自己的誓言。

    杜朝江还真说话算数,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伍小小出发了,但去的不是白新岩,而是杜朝江所驻的那个村。帮我找原因怎么跑这儿来了?正当伍小小疑惑的时候,杜朝江已在一地块边席地而坐,热情的与老乡攀谈着,那融洽的谈话、爽朗笑声,就连他们吹出的烟圈似乎也带着笑意、带着欢快,他们聊着耕地的面积,所种的庄稼,及庄稼的长势,杜朝江和老乡一起估算着秋天的收成,时不时,他还给老乡提出建议,明年改种哪些经济作物收成会更高。临走,老乡一再挽留,晚上一定要到家里喝酒,那诚恳的样子,就像在挽留一个亲人。

    你们村的人对你真好。伍小小感叹着。

    那当然,我都掏出一颗心了,他们能不对我好?

    我对那老乡也是掏出一颗心了呀,还陪着一脸诚恳的笑,他倒好,给了我个下马威。

    我告诉你,要想得到村民的信任,就要弯下身子,竖起耳朵,做他们的知心朋友,让他们感觉到你与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他们也才会跟你讲实话,不然,你去了也是白去。

    晚饭是在村上吃的,只要见到杜朝江,无论老少,都热情邀请,伍小小不知该选择哪家的时候,杜朝江决定去建档立卡户家吃,那立卡户一听杜朝江来吃饭,高兴着叫媳妇烧水,杜朝江坚决说那只鸡可不能杀,得让它下蛋,下次来的时候才能吃上炒蛋。村民满脸羞愧,前次那筐蛋你都不吃,还会指望未下的蛋?杜朝江笑着说,我要是吃了,这群小鸡还不得来找我麻烦?说罢,杜朝江与那立卡户笑了起来。杜朝江不让杀鸡,也不让炒肉,就着一碗青菜,一个煳辣子蘸水,外加一碗炒花生吃了起来。吃饭间,杜朝江和那村民聊着养的鸡、猪,栽种的万寿菊及收成,一起规划着来年的打算。他们之间谈话的语气像朋友、像亲人,好多时候更像家人。伍小小羡慕起这份融洽。

    怎么样?有收获吗?回家的路上,杜朝江边打着酒嗝边问伍小小。

    跟君一天行,胜上十年学,佩服,真的佩服。

    伍小小说的是真心话,那一夜,辗转在床上,守着窗外这轮明月,他久久不能睡去。“吃农家饭,喝农家水,学农家语言,才能掏出农家的心窝窝话。”这可是伍小小用两杯酒向杜朝江换来的宝贵经验。天微微亮,伍小小就有些急不可待的起床洗漱,然后到街上逛了两圈,才在一个狭小的巷道里找到杜朝江所说的那家卖迷彩服的小店。小店的招牌悬挂的是迷彩服专卖店,但店门紧闭,伍小小看了看表,时间还早,店主怎么可能起这么早,要在城里,服装店一般九点左右才开门营业。买迷彩服不是为了效仿杜朝江,伍小小所带的衣服确实不适合下乡,穿着那样的装束,即便你跟老乡们坐一起,也会不自禁的生出一道鸿沟。

    瞧这身迷彩服,瞧这顶草帽,要不是皮肤白了点,还真像那么回事。杜朝江端详了半天说。伍小小在镜子里照了照,还真有点那么回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伍小小开心地笑了。这次出门伍小小可学乖了,他直接朝田间地头走去。杜朝江告诉他,在这样的季节,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村民都忙着在地里薅铲,家里不可能留人,伍小小又学了一招。

    穿过罗家湾,就进入了白新岩的地界,那块种着花生,差不多七八分面积的地块里,有一个老乡正在靠下面地埂边躬着腰锄草,伍小小刚要开口打招呼,突然想起杜朝江的话,“弯下身子,竖起耳朵,做他们的知心朋友,让他们感觉到你与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伍小小下到地里,沿着两块地的中介线,一摇一摆往下走。

    大哥,这罗松(花生)长得真好哟!

    走近那个老乡,伍小小改了称呼,杜朝江说过,爷呀、叔呀、婶呀的,比你那句老乡要来得亲切,让他们也听着实在。他不但注意到称呼的更改,还把昨天刚学会的农家话给活生生搬了出来,要不是杜朝江告诉他,他怎么可能知道当地老百姓把花生叫作罗松。

    怎么又是你?老乡直起身腰,才转身,第一眼就认出了伍小小。不叫老乡,改大哥啦?不错,没种过地还能知道这东西叫罗松。

    在那老乡抬头转身的那一瞬间,伍小小也认出了他,就是昨天捉弄自己的那个人,伍小小在心底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在路上站着瞎咋呼。庆幸之余,伍小小听出来了,那老乡前半句有丝丝敌意,但后半句,语气里含着浓浓的笑意。

    这块地也是你家的?伍小小岔开话头,以一种惊讶的语气跟老乡套着近乎,同时也开始了他的工作,这么大块,给有一亩的面积?伍小小说起了白新岩方言。

    别得,就八分,老乡态度和谐了起来,你没栽过庄稼,咋知道这种东西叫罗松?

    还不是向大哥你学的。伍小小不仅“讨好”着老乡,还学起老乡浓浓的口音。

    听着伍小小浓浓的家乡话,那老乡笑了起来,指了指他,要得,学得倒真快,有几分白新岩人的味道。

    瞧大哥你说的,以后我就天天住在白新岩了,能不是白新岩人?伍小小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势力,撕开,递了一支给那老乡,并给他点上,然后自己也叼起一支。

    你也抽这种烟?老乡深深吸了一口,从嘴角抽出来惊奇地问伍小小。我以为只有我们农民才抽这种烟。

    哪个说?这烟很带劲的。

    我就这感觉,可他们硬说是我小气,不舍得抽好烟才撒的谎,我告诉你,那老乡轻轻拍了拍伍小小紧靠着他的膝盖,抽起他们发的那种名贵烟,我觉得淡便便的,像没抽一样。

    对对对,我也是这种感觉。

    伍小小随声附和着,其实伍小小根本不抽烟,昨天跟着杜朝江下村才开始学的,也才学会了两句行话,这包烟也是早上临出门时才买的,想不到还真管用。与老乡从香烟这条脉搭上了线,顿时知音般亲切了起来。伍小小与老乡席地而坐在花生地边的埂子上,借着香烟,越谈越起劲,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在一通攀谈里,伍小小才知道他竟然就是余小龙,白新岩的村小组长。

    晚饭是在余小龙家吃的,他炖了一盆猪脚招待伍小小。兄弟,那天我那么对你,骂我祖宗没?

    余哥,瞧你说的,怎么可能骂你?

    那天我做得是有点过,哥在这点给你赔不是了。说着,余小龙给伍小小挟了一块黄黄的猪脚肉,我就这脾气,最看不起那些端着架子下来的人,明明在单位上什么也做不了,被领导下放了还想在我们面前装领导,要是你今天还叫我老乡,以后别说理你,就是放屁也不会朝着你。

    余小龙的直爽,伍小小笑了,当他把那块猪脚肉放进嘴里的时候,浓重的泥腥味使那块肉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想吐出来,但顿了顿,没有吐,而是堆起一脸的笑意问,余大哥,有没有辣子和酱油?

    唉哟,你也有这口味?

    余小龙乐颠颠的去搞了一碗青辣椒和半碗酱油,在他的热情劝酒下,伍小小硬着头皮喝了两个小碗的高度白酒,他醉了,就在他临倒下的那一刻,余小龙爽朗的笑声和对他夸赞的声音缥缈而来,兄弟真行呀,跟我对味。

    伍小小紧紧抓住这份喜悦,美美地醉了过去。

    3

    伍小小是在余小龙的帮助下进驻白新岩的科技活动室的。活动室在白新岩的最上面一间,难怪伍小小来的那天没有发现。活动室是钢筋混泥房,在这群石头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且门口水泥铺起来的院子要比整个白新岩任何一家的都要大,都要平。活动室是一层建筑,正屋有三间,最宽的那间是活动室,里面摆放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上面落满了灰尘;左侧是间小面积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套稍大的办公桌椅,落了些灰尘,但较少,应该偶尔有人进来过,右侧跟左侧这间一样大,里面有张床架,余小龙吩咐媳妇一打扫,空空的床架铺上被褥,一个简易的宿舍也就出了模样。场院左侧是厨房,锅碗瓢盆都有,只是东倒西歪落满灰;右后侧是厕所,旁边的一枝树杈斜生出来,将厕所掩映在了下面。让伍小小喜欢的还是楼梯直通楼顶,不用爬山,就能让自己的目光尽情驰骋在广阔的山川原野。再美的风景,伍小小顾不得欣赏,得乘着早晚,村民们在家的时刻,完成进村入户信息数据采集工作。

    在入户之前余小龙就作了交待,他家地里的活儿剩得太多,乘着好天气,得先忙两天,叫伍小小放心大胆的去收集,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找他。伍小小知道,余小龙这话里有试他的成分,但他能理解。

    此次采集,不仅要了解家庭成员信息、收入情况,还要采集房屋照片,每间房屋至少要有六张,作为科学鉴定房屋安全等级参考资料。每到一户人家,伍小小都要仔细观察整间房屋的状况,里里外外楼上楼下的拍照,对有裂缝有松动有局部险情的墙壁、屋面、梁柱等还近距离多拍上几张。拍照是伍小小的老本行,哪里要拍,哪里不拍,哪里要多拍,可以说他做到了极致。让他头疼的就是收入情况的采集。采集的第一户人家是余永能家,他的家里摆着彩电、冰箱,正当伍小小笑着夸奖他们小日子过得不赖时,余永能媳妇一下子悲情地哭诉起来。

    伍兄弟呀,你是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娘家借来的,那时我生老二的时候,母亲过来服伺我坐月子,看着家里什么也没有,买点菜回来,过不了两天就坏了,做出来的菜,一顿吃不完,才放到晚上,我吃了,肚子拉得要死,差点害了老二。母亲可心疼,就叫我兄弟把家里的冰箱借过来使几天。母亲是个电视迷,坐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只能大眼瞪小眼,为了好打发时间,她又叫我兄弟将电视也送了过来。前两天我就催老倌,要他把这些东西拉去赔我娘家,可他就是叫着忙忙忙,也不知他一天瞎忙些哪样,为这事,我们还吵了不少架呢。

    你这婆娘,讨哪样亲施。余永能别过脸,生起气来。

    我说的不是实情么?这么些年了,我哪哈敢说句话,今天要不是伍兄弟在,不知道这事情还得憋多久,我告诉你,你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送还我娘家,要是让我妈受着夹板气,我告诉你,有你好受的。

    你再说——余永能嗖地站了起来,扬起手,撑着一脸的怒色,逼视着妻子。

    见余永能怒不可遏的样子,那女人倒也机灵,“唰”的一下,蹿到了伍小小身后,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指着余永能,不是么,家里有哪样东西不是从我娘家借来的,你有本事到你妈家拿两件我瞧瞧。

    臭婆娘,找死不捡日子。

    余永能随手拎起凳子,就在他手里的凳子要砸过来的瞬间,伍小小迅速抓住凳子,放到地上,把怒不可遏的余永能按了坐到上面,然后,顾不得安抚自己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就掏心掏肺的劝说、调解起来。还好,余永能两口子还算明事理,在伍小小的劝解下,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

    走出余永能家,伍小小还能听到自己砰砰狂跳的心,他抹了抹胸口,艰难地一步步朝着宿舍爬去。别看伍小小是七尺高的男儿,胆儿就如他的名字小小一样小着呢。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天下午,上课铃刚响,后排的两个同学不知为啥吵了起来,还越吵越激烈,最后竟动起了手,高个子同学把矮个子同学摁在桌上,用长条凳子像砸核桃一样的使劲砸头,血溅得伍小小满身都是,就连敞开的文具盒里也装了满满一盒血,从那以后,伍小小最怕看到人打架,只要双方提高语气,他就会吓得脚瘫手软,刚才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能站起来劝阻。想起刚才余永能拎起凳子时气愤的样子,伍小小的腿更软了。

    躺在床上,伍小小思索着余永能家发生的一切,心在一阵一阵的痛。这过了半辈子的日子,什么也没挣到,借冰箱、借彩电,连院里跑着的那只老母鸡、猪圈里躺着的那头老母猪竟然也是外借来孵小鸡、下猪崽的。老天,那家里到底什么东西才真正属于那个满脸沧桑的余永能?伍小小的鼻子不由得酸楚了起来,这样一个四口之家,月收入还达不到五百,他们的日子是怎样过的?

    唉——

    伍小小长长的、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声哀叹是为了余永能还是为了自己。此时的他还真不知道,这次主动请缨下乡的做法到底对还是不对?

    那一夜,伍小小怎么也睡不着,极少向母亲问候的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那声音充满了喜悦、激动,不等伍小小说话,她就嗒嗒嗒,说出好长一串,问伍小小睡哪儿?每天吃些什么?强调他别喝生水,有没有早餐吃……伍小小都这么大了,母亲还像关心未懂事的孩子。要搁以前,伍小小早把电话摞了,可今天他没有,耐心地听着母亲的牵挂、叮嘱、不安与担忧,这时,他竟然觉得母亲的这些唠叨很温暖。等母亲叨叨完,他把自己入户的情况跟母亲说了,听着如今社会,农村竟然还过着靠借来生活的日子,母亲惊愕之际也哑然了。

    伍小小家在城里算不上特别大富,但也可以说是中上水平,凭借着那个米线厂,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全家人吃穿不愁,一年还有不少存款,加之父母又是闲不住的人,利用闲钱不断投资房地产,一间两间,一宗两宗,财富越积越多,如今的伍小小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高富帅”。在他的生活里根本就不知道苦是怎么写的?想要什么买什么,以前他喜欢狂购衣服,从他爱上摄影以后,旦凡出一款新相机,他都要第一时间买回来,下来之前,他才买了一架四万多的航拍机。买航拍机本打算要在年假时节踏遍祖国的大好河山,不曾想廖阿姨与母亲的谈话让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他廖姨,儿子回来了吗?

    唉,还没呢,听说在乡下帮那些农民脱贫,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你还真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什么事都让他锻炼,以后也才好来接班嘛,不然,像小小那样,你能把米线厂交到他手上?

    长时间的寂静,伍小小没听到母亲再说话。母亲这么要强的人,竟因自己而被人噎住,伍小小羞愧难当,一气之下,竟也报名下了乡,这有什么难的,不就下个乡搞个扶贫吗,值得那样炫耀。想着以前自己的种种,再想想余永能一家,余永能妻子的哭诉似乎又回响在脑海,伍小小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敷衍生活了。

    入户开展精准扶贫工作在持续进行,伍小小发现,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哭诉自己日子的艰辛,偶摆个家电,也都是向亲朋好友借来的,那他们的日子——

    唉,伍小小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忍往下想。

    就在此刻,村民周清远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小伍兄弟,这可不公平,家里一有电视、冰箱就说是借来的,那我家的也要重新改哈,我家的电视、冰箱也改成是从孩子他外婆家借来的,理由嘛,就安成他老娘疼闺女。

    周清远直言不讳、明目张胆的话让伍小小惊愕了,半天才说,周大哥,这采集数据不是闹着玩的事儿,不像村里这些小孩的过家家游戏,这可是很严肃很认真的问题。

    小伍兄弟,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凭哪样一到我家你就要用细筛来滤,你也不想想,村里的大户余永能家别说粗筛,就是用大眼的榔筛也筛不过,你硬把他家说得穷吧啦叽的,为哪样我家的收入还达不到他家的一半就不可以说成是穷人?

    周大哥,说话可要凭良心。这时伍小小的脑海里又想起了余永能拎起凳子就要砸他妻子的场景,那场面清晰可见,伍小小的腿嗖的一下,就如棉花一般又软了起来。

    小伍兄弟,这话应该是我说,你一个外乡人,莫不是吃了他堂哥余小龙家的猪脚肉就把他的亲亲戚戚都判成穷人?

    周清远的话语让伍小小生气,心底是生气,但还不能表露在脸上,这是杜朝江对他的忠告。他整了整脸部因生气而有些僵硬的肌肉,努力挤出一丝笑,周大哥,你放心,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改过来。临走,周清远还丢下一句话,小伍兄弟,你别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嘎。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伍小小心底生起一股难于言状的怒火,这股怒火就像白新岩那一个个被嵌困进墙体的石头,想发却发不出来。

    周清远走了,但他的话就像茧一样,紧紧包裹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4

    贫困户的精准识别需要“火眼金睛”,其实说到底就是一颗良心,一个严格按照程序不折不扣办事的公正心,这颗公正的心才是最明亮的眼。这是杜朝江曾对伍小小说过的话。

    这些天,伍小小就是被这句话困扰着,他感觉自己没有偏袒,可周清远及一部分人却不这么认为。他要如何做他们才相信?眼前的茫茫群山给不了伍小小答案。

    嗡——嗡嗡——

    航拍机带着伍小小乱麻般的思绪,时左时右、时上时下地飞舞,“入户先看牲畜圏,看罢装修看家电”,有牲畜有家电,可要用什么方法来判断?想着想着,伍小小的思绪更乱了。

    小小叔,你是开飞机的?

    一群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伍小小后面。不是。伍小小没有任何表情,而且这两个字说得极像石头的质地。

    那飞机怎么上天的?孩子们没有感觉出伍小小的冰冷,叽叽喳喳地嚷嚷着,小小叔,能让它再飞一次吗?

    伍小小仰起头看着这群孩子,一双双好奇、无邪的大眼睛全放在航拍机上,脸上的惊喜、惊奇绝不亚于当年发现新大陆的郑和,自己怎么就把火气带到这些孩子身上了?心底生出丝丝歉意,他叹了口气,说这是无人机,你们看,想让它飞哪里,只要轻轻摁一下这颗按钮就成。说话间,飞机已飞到空中,整个白新岩清清楚楚展现在孩子们眼前。

    这是我妈,我妈在仰着头看飞机呢。叫余帅的孩子拼命朝屏幕里叫喊着,妈妈——妈——

    余帅,别叫,你妈看不到我们。

    余帅刚要说什么,却被余智伟惊喜的叫声给吸引了过去,唉唉唉,这是我家,是我家,你们看,我爹在用新买的砍猪食机砍猪食。

    余智伟,那机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前街,我爹带我去街上买的。

    那你家的电视、冰箱、洗衣机呢?是去外婆家借的吗?

    不是,是我爹买的,小小叔,你看,在后院的草垛旁还有我爹的三轮摩托车呢。

    航拍机从一个个屋顶飞过,孩子们惊喜的嚷着、叫着,就是在这些叫声里,伍小小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周清远没说假话。伍小小生气了,还不是一般的生气,按下按钮,收回无人机,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在这样一个刁钻古怪的村子里绝对弄不出什么鬼名堂来。

    小小叔,咋不看了?

    小小叔,我还没看到我家呢?

    小小叔,再让我们看一下嘛。

    孩子们求着伍小小,生气的伍小小只顾着收拾,当他装好机子准备背包要走的时候,一双双无辜、怯懦的眼神围住了伍小小,一丝熟悉的怯懦,伍小小的心瞬间被戳得生疼。母亲,母亲在廖姨跟前的眼神又何止这样,伍小小放下包,自己能这样回去吗?就这样回去了,好强一生的母亲该如何应对廖姨之类的人?母亲在他们跟前何时才能把头自豪的抬起来?

    小小叔,你咋哭了?

    去去去,还不是你们吵着要看,小小叔才气哭的。

    小小叔,别哭了,我们不看了。

    伍小小擦了擦不知不觉挂在腮边的泪水,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小小叔让你们看个够。这无人机就像一个神探,带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把村民们藏匿在角角落落的牲蓄、家什统统拍了下来。拿上这些图片,伍小小来到了余小龙家,翻看着这一张张照片,余小龙也生气。

    我儿子的,都是些什么球人,开会,召集所有村民开会。

    村民大会上,在一幅幅藏匿的“罪证”面前,再在余小龙的盘问和伍小小耐心的讲解里,他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大会整整开了四个多小时,看着每一户人家的收入、支出,人员状况,就像一个个汉字一样横撇竖捺都拆解十分的清楚,伍小小打心底里舒了一口气。

    当确定到余德忠家为建档立卡户时,全村人都激烈反对,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向伍小小揭发着他家的懒惰行径。其实不用大家说,伍小小也听到不少。余德忠为家里长子,父母去世早,余德忠只得承担起家里的重担,说承担那也只是大家的理解、认为,懒惰的余德忠早睡晚起,出太阳的时候嫌太热,下雨的时候借口下不了地,他家田地里的野草比庄稼还要长得茂盛,媳妇在的时候家里还打扫得算是干净,自从媳妇走了以后,家里就实行了“分工责任制”,一人管一天,农田里的活儿得三人在齐了才一起下地,好多时候不是老大外出窜亲戚了,就是老二找朋友。在村民的絮叨里,伍小小又想起了那个浑身馊臭的老三余德孝。

    白新岩人说,这样身强力壮的三个大男人,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凭什么要让他们当建档立卡户。村民们的怨言并不无道理,俗话说得好“治贫先治懒,扶贫先扶志。”只有纠正余德忠“等、靠、要”的认识偏差和消极心态,树立自立自强的意识,转变心态,激发他们哥仨用双手摘掉贫困帽的决心,这才是脱贫致富的良药。不然,再好的扶贫政策,再好的致富机会,如果没有他们自身主观能动性的发挥,一切都是空谈。

    余大哥,不想种地的话,我给你们介绍出去打工,愿意吗?抽了个闲暇,伍小小找到余德忠,跟他谈起了心。

    蹲在墙脚的余德忠嘴角一撇,伍兄弟,你瞧瞧我这个样子,有哪个要,再说了,我哪样也不会做,出去了又能做哪样?

    不试怎么知道?

    余德忠不作答,再问,他就只是“嘿嘿”笑上两声算是作答,或者是将头埋在两臂间,使劲划着地面,那样子好像地面跟他有仇似的。

    把老二老三叫出来一起商量商量。

    德烈、德孝,出来哈。

    余德烈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一副未睡醒的样子;余德孝从堂屋的黑暗里露出个头,眼睛还死死盯着电视。伍小小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一群孩子的嬉闹声,他们边闹边念叨着一串顺口溜:

    余家三兄弟,脏衣堆无数。

    黑被与烂席,垃圾从不缺。

    碗筷残剩固,口腔月三漱。

    地里长杂草,楼上无根毛。

    咻——咻咻,三只大懒猪。

    听着顺口溜,伍小小有些惊愕,来白新岩不到两天他就听到孩子们念叨,那是背着余家三兄弟,如今,竟然这样肆无忌惮。不知是担忧孩子还是同情余家三兄弟,偷偷的瞅了瞅他们,只见余德忠抬起头,看了看外面,又将头深深埋进了双臂间,似乎那些孩子的话与自己无关;余德烈揉了揉鼻子,生出一股不服气的劲,但他没挪动一下身子;只有余德孝,嚯地一转身,满脸愤怒,刚要冲出门,被余德忠叫住了。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四个男人,相互之间能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小伍兄弟,我告诉你,突然余德烈打破了僵局,延着孩子们顺口溜的调叨叨了起来:

    我今天这个样,怪家里没婆娘。

    不是我长不帅,是现实很无奈。

    也因寂寞难耐,谈过几次恋爱。

    谁知屡战屡败,轻轻松松被踹。

    其实我也奇怪,为啥总被淘汰?

    想不到余德烈竟然这么有才,伍小小想笑,却赶紧憋了回去,正了正脸色,学着余德烈的样子,快板似的回答道:

    面对这种事态,不要气急败坏。

    只要虚心整改,好事一定会来。

    做人需有能耐,才会找到真爱。

    余德忠仰起头,也来了句:

    没有滋润的爱,生活百无聊赖。

    说罢,四人竟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种融洽的氛围是伍小小料想不到的,趁此机会,伍小小跟他们扯起了家常。你一言我一语,还别说,三兄弟的心声、愿望就这样展露无遗,伍小小也找到了症结所在,把余德孝安排到母亲的米线厂,并让母亲帮余德烈找了一份工,三兄弟约定,先出去两人,如果真像伍小小说的那样,余德忠再去也不迟。

    在夕阳下,伍小小似乎与余家三兄弟亲了起来,他们共坐一起,边喝边描绘着三兄弟的宏伟蓝图。

    5

    余德烈、余德孝能顺利动员出去打工,这是白新岩村民想不到的,更是伍小小想不到的。余家三兄弟在白新岩是出了名的懒人,就是因为懒惰,余德忠媳妇才离家出走;也就是因为懒,余德烈、余德孝到达已婚年龄了却还娶不到媳妇,是幡然悔悟还是——伍小小不得而知,就像他突然间像个乖孩子一样下乡搞扶贫,母亲对于自己的行径也许就像他现在的心态一样。但不管是何原因,只要能动员出去就是好事情。

    两兄弟出去了,在家的余德忠也不能让他这样闲着,得让他做点什么?伍小小思考着。

    突然,两声小羊的咩咩声撞击着伍小小的耳廓,一阵惊喜,伍小小心中生出了好建议。揣着激动与兴奋来到余小龙家,从头到脚,被余小龙浇了瓢冷水,养个球,长一两年的羊还没有我家地里的红薯大。

    还真是,那些羊个头都很小,像刚出生的乳羊,伍小小最先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可再细看,好些羊都已是成年羊。难道白新岩不适合养羊?

    困惑不解的伍小小找到了当兽医站长的舅舅,别看舅舅胖胖的身材,眯缝的眼睛,他瞅上两眼,肯定地告诉了伍小小,白新岩并不是不适合养羊,而是这羊的品种太差,养一两年还长不到三四十斤。

    那好办,给他们引进好品种。伍小小兴奋起来,只要舅舅不下结论说白新岩不适合养羊就是好消息。

    真是大愣青,舅舅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小小,又把目光移到那群羊身上,他抚着一只小羊的头说,我告诉你,好的品种,一两万一只,你能引进几只?

    这么贵?

    你以为呢?像买白菜?

    听着伍小小和他舅舅的话,余小龙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们白新岩不适合养羊,我早告诉过他们,别养了,一党一党的,往村里过一趟,粪都淹到小腿了,羊长不大不说,把人都臭死几槽。

    话不能这样说,你看看你们村,多好的山,放千把只羊进去,连个影都见不到,其他村想要你们这条件都没有呢。

    山好又能咋样,你瞅瞅,耗子似的,我都为他们愁死了。

    不担心,舅舅围着羊圈又绕了一圈,我给它们改良一下,应该能解决。

    当舅舅提到要把公羊全劁了的时候,周清远坚决不干了。余小龙偷偷告诉舅舅,说村里经常会来劁猪的,说也怪,其他家劁猪死一只最多两只小猪崽算过关,他家去年嫶了五只小猪,一只都没活下来,你现在说要劁羊,那比劁他还要命。

    舅舅笑了,你们不会找嫶猪匠赔吗?

    咋个可能,那劁猪匠说了,只要猪当场不死那就不是他的责任。

    舅舅以一只羊三百的价格作抵押,把公羊进行了一次性处理,望着周清远担忧的神色,舅舅宽解道,别担心,两个月后,如果羊不死,我再来拿钱,如果死了一只羊,那这些钱我一分不要。舅舅走了,伍小小一天天观察着这群羊的变化,他知道舅舅是在帮他,要不是因为他,白新岩这越县过乡的遥远领域,根本不会钻到舅舅的词典里。

    两天一看,三天一对比,那些羊像比赛似的,毛色光滑,身体圆滚起来,才两个月的时间,无论是个头还是体重,都超过了原来养一年的时长。周清远高兴了,其他养羊户也兴奋起来,都催着伍小小把他舅舅接来给他们劁羊。见到小小的舅舅最高兴的要数周清远,拉着小小舅舅叨叨就是半天,唉,这日子现在才过出点盼头来,在这短短的两三个月,光卖种羊和羊崽就创收了三万多,以前能卖到七八千,算顶天了,谁能想到,只卖种羊和羊崽,竟有这么高的收成,你呀,真是我们家的活菩萨。聊着、笑着,周清远硬是拉着伍小小和他舅舅,邀上余小龙等人,到家里宰了只羊庆贺。

    小伍兄弟,对不起,以前话说过了的地方你就原谅哈。

    吃饭的时候,周清远端着酒杯,真诚的向伍小小道歉。在场的不明就里,只有伍小小清楚周清远话里的意思和所指,他打心底就没怪过周清远,在那种情况下,有谁不想争一争呢?

    小伍舅舅,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几年都卖不了这么多羊,这一切都得感谢你。

    周清远的态度是诚恳的,说的那番话也是打心底的真话。相处这些日子,伍小小能看出来,他脾气是大,但心地耿直,这不,大家都还没说完话他就抢着说,小伍舅舅,你知道村里咋说你的吗?

    能咋说,我不就帮你们劁了几只羊吗?这会在手上的活儿,有什么值得说的。

    小伍舅舅以为周清远又要说表扬的话,哪知周清远笑了笑,感谢你那是应该感谢的,但现在我说的不是感谢的话,伍小小意识到了周清远想说的话,赶紧制止,可已经来不及了,周清远抬着酒杯手舞足蹈起来:

    忽听一声喇叭响,小小带来胖站长。

    胖胖站长块头大,母羊喜欢公羊怕。

    小小以为舅舅会生气,想不到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直夸周清远有才。小小对舅舅说,在白新岩不仅周清远有这样的才,好多人都会。一顿饭下来,小小舅舅跟白新岩的人也亲人一般,热络的谈着、聊着。

    在伍小小的帮助下,余德忠养了两只羊,羊在前,他在后面赶着,样子很悠闲。让余德忠养羊伍小小有很多的担忧,怕他养着养着羊就不见,变成了锅里的菜;或是日子越往后,羊变得越小,这在扶贫史上已不是新鲜事儿。如果不给他养羊,着实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在一次闲聊中伍小小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余小龙,余小龙召集白新岩所有的养羊户一商议,得出一条妙计:全村监督法,在家左邻右舍的监督,上山放羊的时候,村里的养羊户轮流约他,即实施了监督,也让他学习到放羊的本领。

    余德忠跟谁一起上山放羊,赶羊、唤羊、找羊,全成了余德忠的事儿,他们问余德忠,想要媳妇不?余德忠拼命点着头。大伙儿笑了,你只要把这两只羊养了变成三只四只,媳妇就挨边了,如果养到十只二十只,媳妇就一定能进门了。

    真的么?

    余德忠虽说有些怀疑,但大伙儿还是能看到他眼睛里藏着的那份喜悦。只要他有所盼,那这人就能有救。为了心中的那份念想,余德忠乐意让大家驱使,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叫他做什么事儿,他都乐滋滋的去。余德忠的改变,成了白新岩茶余饭后最多的话题。现在,只要见到余德忠,大老远地,大家都挥手叫他过来,在拿他开涮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些主意。

    白新岩的人能让他跟他们在一起聊天吹牛,余德忠真的很高兴,多少年了,只要他们三兄弟一挨边,大伙儿不是不说话,就是驱赶他们离开,有时候只要见到他们三兄弟的影子,聊得好好的话题也会戛然而止,那场面常常给人一种人散曲终的凄凉。特别是那天,余小龙叫他一起去吃饭,余德忠竟呜呜地哭了。

    你哭个球,喊你吃饭还不高兴。余小龙有了几分不悦。

    不是不是,我不是不高兴,这都多少年了,你们一个也不叫我们三兄弟吃饭,想不到你今天喊我。

    瞧你个怂样,别哭了,来喝口酒,余小龙跟他碰了下酒碗,以后只要你听话,好好养羊,再把那些地也规整规整种点庄稼,我们有哪样好吃的都叫你,好不?

    好好好,我一定听你的。

    在扶贫的好政策下,白新岩的危房、村道一股脑全进行了改造,踩着新铺的水泥路面,村民脸上全是满意、高兴,但最高兴的要数余德忠,不论是在村里,还是山道,或是在山上,那欢快的顺口溜调子满山响:

    黑古隆洞夜茫茫,老汉偷偷去放羊。

    羊羔吃得鼓馕馕,老汉乐得眼泪淌。

    余德忠生怕自家的羊吃不饱,有时候天未亮就赶着那两只羊到了山上,冒着有些清冷的风,他想办法让自己取暖,坐在火堆旁,高兴之余又来了一调:

    拣来一堆柴火棒,一笼篝火亮堂堂。

    老汉坐在火堆旁,烤热双手焐胸膛。

    小羊小羊快些吃,吃完树叶啃树皮。

    听着余德忠欢快的调子,望着这茫茫的乡野,在这茫茫的山川树木牵引下,伍小小觉得,白新岩的每一片树叶、每一个乡音、每一缕乡风、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庄稼,都已深深的嵌进了自己的每一个细胞。

    作者:肖正康(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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