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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早春

    对于春天的第一个部分,我喜欢称它为早春。它还可以叫做初春的,但我觉得并不确切。就像人生经历的爱情一样,初恋至少经过一番思索,而早恋则是懵懂的。

    早早的春天,就像早早起床的人:那一缕晨光还在远方微露,他的脚步还使劲搅动着沉重的夜色,一个伴随着某种生命预指的新时刻已在内心翩翩到来。

    唐诗中关于春天的句子,在今天看来似乎有点合不上时令。温暖的睡眠总不觉着醒来,本应在枝头纵情放歌的鸟鸣却常常不见踪影。即便是在乡村老屋,我相信鸟儿的飞翔也比春天的速度慢了许多,而且较之以前更为孤独……偶尔抖落的一根羽毛,也像村头喑哑的大钟那样单调、沧桑。愈是这样的情形,愈是令人怀旧。无论掠过童年的欢快翅膀,还是清亮的儿歌,会立时在心中弥漫开幸福而又忧伤的情调。

    这样一个蓄意萌发绿色生机的时节,在早些时候看不到这方面的迹象。枝头依然光秃秃的,许多枯枝还悬挂着不肯掉落的黄叶,它们就像一盏盏早已干枯的油灯,失去了照明的作用,却久久地在你眼前搁置。山岗依然浅灰着色调,清瘦而贫瘠的样子,就像一位落魄诗人正在大地的纸页上呕心沥血地作诗。河流依然沉默着,压低了嗓音,一副不思进取的神态,让人难以联想它正在朝着蓬勃的春天行进。

    与这样一个时节遭遇,我相信自己根本没有躲避的想法。其实,匆忙的光阴也容不得我产生躲避的想法。如果不是翻开日历,我绝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与春天进行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思想准备的早恋。我看见的是,在它那空旷、宽大的怀抱中,所有的人都在低头赶路,寒风吹、冷雨打,全都是它变着法子的考验举动。

    穿越早春,那些仍然在身边驻留的景象,其实也包含着太多的人生哲理:悬在枝头的黄叶,难道不是倔强生命经久不息的绝唱?尚未肥实起来的山岗,难道不是在演示稳健、低调的存在方式?沉默低首的河流,难道不是在为萌发的生命蓄积力量?

    在料峭的空气中穿越早春。或许就在一夜之间,那优美动人的鸟鸣,那盛大得铺天盖地的绿意,会一下子从万物内心迸发出来,并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你身边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翻过墙头的草

    眼见着,几棵草就翻过了墙头。要是在往年,这可是一件让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屋檐遮蔽的墙头,能够容忍或细微或尖刻的山风,能够容忍看似无路可走事实上却逍遥自在的老鼠,能够容忍成天呆在那里不肯挪窝也不愿意吭哧一声的蜘蛛,甚至还能容忍四处招摇的阳光一年到头不来光顾一下,唯独不能容忍的是原本瘦弱的草,哪怕它们在这里只能延伸短至一寸的根系。

    供人栖身的土墙房,带给人的是泥土淳厚的气息,让人可以在宽厚、温暖与宁静的环境中度过安稳的一生。要是墙头上猛然间长了一棵草,啊哟,这可不得了,不仅兆头不吉利(会被喻为坟头长草),还会让村里其他人家给笑话得抬不起头来。因为,这种迹象只能表明,这栋土墙房的主人的懒惰,已经蔓延到只能用草来承担的份上了。

    当一棵草趁着月黑风高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翻过墙头的时候,已没有人借此来笑话房间的主人,准确地说,房间里已经没有可供取笑的人了。在前些年,还有两个白发老人在里面进进出出,将缓慢、苍凉的时光力不从心地搅动。他们身躯佝偻,看上去行动极为不便,却始终不肯给那些渴望翻过墙头的草以任何机会。拖着一双迟暮的脚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没有让春种秋收出现哪怕一丁点差错,他们固执一生的行动,更充满了悲壮的意味。但接下来的两个年头,老人相继回到大地的怀抱,家里的年轻人也就走得远远的,难得回来一次了。

    原本有好几百人的村子,不知不觉间颓废了下来。不去说东家婚嫁西家奔忙、北家丧葬南家悲恸的热闹年头,单说前些年,不仅鸡鸣犬吠、炊烟人影愈见稀落,就连那些奔波外省的脚步也难以顾及家的方向。村东头的这幢土墙房,更是墙倾梁斜,被风雨吹打得不像样子。

    若两位老人在这里撞上了,会递上土烟吧嗒两口,寒暄几句。

    “背时的尹老汉,这才走好久,草都长这么深了。”

    “大人不在世上,年轻人哪个回来嘛!这屋头的婆娘娃儿怕是好些年都不得回来看看啰。”

    “嗨,等到哪天你我眼睛一翻,还不是一样的光景。”

    “唉!是哦,是哦!”……

    某一天,当几棵草明目张胆地翻过墙头,也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某位老人与某头牛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牛在庭院里啃噬遍地丛生的荒草,老人在裸露的土墙跟前静默无声。因辽阔而空洞的阳光,给整个画面抹上一层厚厚的、凝重的油彩。

    事实上,还有一些细节,一不留心就会遗失在画面之外:风一吹,一杆斜叼的竹筒烟锅便灰飞烟灭;风一吹,站得最高的那棵草,愈是起劲摇曳愈是显得那么孤单……

    春天的跫音

    当春天躲在一阵轻微的山风背后,悄无声息来到罐子坪的时候,谁也没有用心计算过,这究竟是春天多少次放低了幅度的跫音。

    村口的槐树,或许最先感受到春天隐藏行踪的抵达。一枚枚夜露中探头的嫩芽,其实在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彻底零落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不安的萌动。清晨,从山那边延伸过来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虽然照样显得凉沁沁的,却已然退却了那一道刻入骨子的锋利。那时候,权爷正牵了大黄牯走出昨夜才修补过的圈门,未及春风翻开花白的头发,一串清清亮亮的雨水就散落在他那树皮一样斑驳的脸庞。仿若脚下冷寂的土壤,只需要雨水浅浅地呼唤那么一声,原本被冬寒紧锁的眉头便一下子舒展开来。迎着敞亮的天色,权爷露出久违的笑容,就像生命中的那些花朵,在不得不丢掉鲜艳之后又在春天顺利找回绽放的感觉。

    路边满是小草青翠而窃窃的交谈,有的争先恐后,有的顾自言说,还有一些插不上言的家伙干脆在身边甩下一连串小声而又零碎的嘀咕。权爷有意放长牛鼻绳,让大黄牯自己用嘴唇去搜寻被青草遗忘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亲吻,哪怕它有时候只是浅浅地触碰那么一下。这样,不仅缓慢、沉闷已久的牛儿终于驶上青草爱情的轨道,更重要的是,权爷又一次收获到了未被春天拒之门外的那份心灵的愉悦。

    院子西边是一个四季葱郁的菜园子,间杂稀稀拉拉的橘子树、李子树。一场细雨引发的湿气,像是大地怎么也掩不住的兴奋一样,恒久地萦绕在大白菜碧绿的耳畔。有那么几滴雨水一路嬉笑着攀上果树的高枝,虽然看上去机巧不已,却一不小心掉落下来,摔出一串喊疼的声音。循声望去,更为清晰的,却是昨夜借着月色偷偷打开窗扉的小小芽苞,只一次按捺不住的轻微举动,雪白、粉嫩的春光便纤毫毕露。

    其实,下磅湾优雅起伏的梯田,虽然一直都没有丢弃舒缓、婉约的音韵,却依然无法褪尽苍灰的色调。其间,有依稀冒出头来的小麦、油菜,嫩生生、绿油油、羞怯怯的面容,谁都可以猜测到它们正暗地里使劲上窜,被绿风牵引的速度,很快将会形成四处蔓延的态势。偶尔三两只麻雀、燕子从田间或人的头顶追逐嬉戏而过,几句嘹亮的啼鸣,几番兴奋的拍打,就遍地撒下春天即将启幕的热烈和喧闹。

    渐渐地,雨水越来越细、越来越密,看似不大不小的微风却几度吹熄权爷尝试点燃的土烟。他便索性放下牛鼻绳、收起竹烟锅,然后,眯起眼睛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色。他那刚刚驶过七十岁生命站台的耳朵,真切地听见细雨中沙沙作响的瓦檐;听见躺卧于瓦缝间几近干枯的青苔失声喊出的畅快;他甚至听见了墙角保持卑微姿态的犁头渴望甩去锈迹的翻身。除此之外,他或许还听见村东小溪流悄然放大的流淌,承载一枚落叶最后的祈愿,当它清脆的心跳响彻山间,便四处迸溅葱郁的火焰。

    一滴雨水从村庄里的某一处屋檐漫不经心淌下。阶沿上,一棵浅草喊渴的声音,一朵野花透明的呼吸,就算被骤然稠密的蛙鼓盖住了影踪,权爷不用耳朵也能清晰地听见。

    第一场雨水

    入夜。山风一阵阵急促起来,像一群赶路的人,迈着匆忙的步子。它们一定想赶在天黑之前,在某个村庄停歇下来,然后,品一品醇香的老荫茶,理一理纠结的劳心事。

    当风抵达罐子坪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失去方向的风漫山遍野地到处乱窜。村东头,它们冒里冒失地撞落满树雪白粉嫩的槐花;村西头,刚才还在起劲狂吠的黑狗被风浩大的声势吓破胆子,躲进柴堆的深处,变得噤声无言;村子北面的山坡上,小草的尖叫、树们的抱怨,转眼就被撵得无影无踪;村子南面那一湾梯田,在风中优雅地起伏,一尾蹑手蹑脚潜行的菜花蛇,见证了它们同样柔美的风姿。

    舅爷从里屋出来,背后拖着一缕油灯昏黄的光线。当他在院坝抬头望天的时候,黑夜已完全收拢他那黝黑的面孔、静默的表情、停伫的身影。他看见山风正从村东头一群群地窜过来,先是绕过孤单的小山冈、几幢零散的土墙房,越过稀稀落落的尹家大院子,然后轻而易举地翻过一排竹栅栏抵达庭院。此时,它们看上去似乎变得安静了很多。

    “看样子,一场及时雨注定会在夜里到来,下磅湾渴了好久的秧田都有救了!”舅爷一边往烟锅里填烟叶子,一边高兴地自言自语。此时,躲进柴堆的黑狗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摇了摇尾巴,抖了抖身子,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嘴里发出一阵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后怕的低低的呜咽。

    当然,看似凶猛的山风并没有刮跑所有的飞翔。屋檐下,几只燕子轻盈的翅膀和轻言细语的交谈,更让罐子坪显现出雷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屋子里,舅婆的咳嗽准时响起,她努力压低几十年的咳嗽,就像停电之夜窗台上重新点燃的那盏陈旧的油灯一样,在夜风中昏黄而又顽固地飘摇。院坝边的歪脖子槐树上,去年那枚树叶终于离开枝头飘过窗外,在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降落的样子,依然充满生命的乐感。一枚单薄、沧桑的树叶,内里有着何等巨大的力量呵,居然能够连续经受住秋风的吹打、冬雪的挤压,并在春天展开灿烂的微笑!透过黑暗的夜幕,舅婆不用抬头也知道,在这枚倔强的落叶背后,是更为盛大、蓬勃的生命,将在这个初夏之夜伟大地复活。

    冷不防,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厚重的天幕,将专注于往烟锅填烟叶的舅爷吓了一大跳。紧接着,隐隐的雷声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干脆。喜欢听川剧的舅爷禁不住这样想:风、闪电、雷声,谁说不像古时候远征的军队呢?先是风这急先锋奋力杀出一条路子,然后是闪电将征途照亮、战鼓在身后擂响。

    将烟锅点燃,舅爷不慌不忙、有滋有味地吧嗒了一口。当他半眯着眼睛抬头看天的时候,就有一滴冰凉的雨水轻轻打在脸上。对于这枚硕大的雨点,他并没有立即产生挥袖擦去的想法,而是任由它在自己沧桑密布的沟壑间,一点一点地浸润和升华。

    随着闪电不断加快的频率,罐子坪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憨厚朴实的轮廓。仿佛在一转眼间,雨点就由浅显直白的发声迅速蜕变为直截了当的抒情。风骤雨急,一株草的摇曳、一棵树的摇曳、一幢土墙房的摇曳与整个罐子坪的摇曳,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站在阶沿上,夹杂着雨点的山风凉飕飕的,却吹不去舅爷满心的喜悦。此时,刚刚还在喊渴的秧田发出了惬意的嘟哝,一杆细微的烟锅在暗夜越闪越亮。

    作者:符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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