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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鸡啼,老汉一咕噜翻爬起来。定了定神,揿亮手机屏幕,六点整。

    推了老伴一把,老伴翻了个身,莫名其妙地嘟囔几声,没有搭理的意思,呼吸均匀细微,睡得熟着哩。老汉皱皱眉。昨夜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攀着瞎唠,老伴肯定没睡好。

    老汉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犹豫了一下,没有开灯。摸着黑起身,套了裤子,汲了鞋,披了衣服,轻轻掩上门。

    仲春的清晨,有些寒意。老汉把披着的衣服紧了紧,套进袖子,扣了纽扣。交换着脚,把汲着的鞋提了后跟,穿好。人也齐整了不少。

    天边有了鱼肚白,亮意多了起来,四周仍然昏黑,看东西要凝着目,才能看得七七八八。那些刚吐了嫩枝的灌木乔木,缺少厚重的外衣,山风吹来,哗啦哗啦,像无数个瑟瑟发抖的乞丐,伸着干瘦的手掌胡乱地朝天空抓。大黑从墙角旮旯冲了出来,吠了两声,算是和老汉打了招呼。摇着尾巴留恋在老汉前后左右。老汉蹲下身,爱怜地摸了摸大黑的头和脖子。大黑尾巴摇得更欢了,挤着擦着老汉,喉咙里呜呜地哼着,一脸惬意。

    老汉正逗着狗,鸡舍那边又传来一声高亢的鸡啼。老汉乐了,这小子,还上劲儿了。

    院里的景物越发清晰。老汉咳嗽了一声,大黑识趣地跟在身后。走到鸡舍旁,一窝鸡早就活跃了。听得脚步声,咯咯叫得更欢,有几只扑腾着翅膀从鸡栅空隙探出头来,一脸兴奋地看着老汉。老汉重点看的是阿辉。阿辉挺着胸,高昂着脖子,来回踱了几个八字步,歪着头看着老汉。

    阿辉是老汉的宝贝疙瘩,已经养了四年多了。火红平顺的翅羽,粗壮黝黑的脚杆,炯炯有神的黑玛瑙一般的眼睛,尤其头上高昂的冠和下巴垂着的胡,厚厚的,红得像要滴血一般,算得上鸡中的俊男。走起路来,踱着八字步,鸡冠颤颤巍巍,像一顶礼帽,鸡胡晃晃荡荡,像舞动的短裙,煞是惹眼。那架势,古代的帝王将相的排场也不过如斯。鸡舍里的母鸡、小鸡、献鸡、公鸡养了一茬又一茬。任是初出茅庐的,桀骜不驯的,傲慢无礼的,拖沓无赖的,一个个在阿辉的面前,都俯首称臣,服服帖帖的。阿辉啼叫一声,吆喝鸡群往东,没有一只敢朝西多走两步。阿辉徘徊着小碎步,鸡胡充着血,朝哪只母鸡低叫几声。那只母鸡赶紧低眉顺目地蹲下身子,等着阿辉骑上去。有着阿辉的出色管理,老汉家的母鸡下的蛋又大又多,孵出的小鸡又健康又强壮,好养活。村子里许多要孵小鸡的,都来老汉家买蛋,或是抱着漂亮的小母鸡来老汉家院子里借种。

    阿辉更出色的还是打鸣,像个定时钟。每天二十四个小时,掐着点一样,一小时一次啼鸣,对着表,出入不会超过两分钟。更奇怪的是,每天早上六点至七点,每隔十五分钟左右,啼叫一次,共叫四次,拨好的闹钟一般,比其他时段叫得声音高亢、嘹亮、清脆,好像是有意催人早起。有了阿辉,老汉的早起规律得很,从不耽误农事。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有了阿辉响彻云天的鸣叫,勤耕细耘。一村人都透着感激。几个老倌在一起闲聊,一致给大公鸡取名阿辉,给小山村带来光辉之意。

    天边越来越亮,鱼肚白成了浅黄、橘黄、金黄、淡红、粉红、桔红,又从桔红变成粉红、淡红、金黄、橘黄、浅黄,直到一轮红彤彤、金灿灿的太阳跳出山巅,天下大白。

    林子里热闹了起来,数不清的鸟鸣此起彼伏。阿辉看看老汉没有拉开鸡栅的意思,抻长脖子,引吭高鸣了一回,顿时把林子里的嘈杂势头压了下去。老汉知道六点半了,鸡舍躁动得慌。平素里,鸡舍已经空了,阿辉早就领着三妻四妾,孝子贤孙四处打逛觅食去了。

    今天的鸡舍要延些时候开。几天前儿子打电话来,说他们单位办公室的一帮同事邀约着要来山村里野营。老汉和老伴愣了半天。儿子解释说,现在的城里人都喜欢往乡下走,听闻小山村山环水抱,是个景色宜人的地方。叫着嚷着要利用周末来野营一回。

    老汉弄清了儿子们的意图,怪起儿子来。来就来么?野什么营?让客人们天寒地冻地在野外打地铺,像个什么话。收扫收扫老屋,十多二十人还是住得下的。儿子一个劲儿解释,不用操持,城里人就是找乐子的。准备些山茅野菜、劈柴炭火的就行。

    老汉拗不过儿子,只得和老伴张罗了一回。

    鸡舍里自家的大献鸡活蹦乱跳着八九个,随便薅一只,就够馋人的。这些走地的鸡白天里都放不得,一放出去,就捉不住了。追得急了,扑着翅膀往树丛上一飞,荆棘丛里一钻,让人只有干瞪眼的份。趁着鸡未出舍,得先留下三只。掐着指头算,今天就是周六,儿子昨夜已经电话过了,中午就到,男男女女十五六个人。除了几个同事,主管领导两口子也来了。儿子吞吞吐吐地还说有两个单身女同事也来。问得急了,儿子便在电话那头不耐烦。惹得老汉和老伴激动了大半宿。

    儿子是老汉一家的光荣,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找工作,一路勤奋上进,学习上、工作上都没让老汉和老伴操过心。老汉和老伴逢人便说,养了这么好的儿子,这么多年吃的苦受的累都值当了。儿子工作的单位老汉去过一回,一大幢高楼。老汉留着个心眼,大楼是周遭最高的一幢。回到家,和老伴、乡邻们添油加醋地一说,大家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这次儿子领着一拨城里人要来小山村游玩,一村人都跟着激动。大家帮衬着老汉,把山上的水里的,能想到的美味都找了个遍。溪里的石头鱼、青尾虾,溪边的折耳根、水芹,山上的野山药、小黑药、野葛根、蕨菜、棠梨花、刺脑苞,屋后新发的香椿、花椒尖,地里的新洋芋、早玉米、韭菜、早蚕豆、早豌豆。原本秋来老倌叫嚷着要把他养的大羯羊宰倒一只。老汉问了儿子,儿子噗嗤一笑,说那怎么行,婉言拒绝了。

    鸡是必不可少的了。儿子说宰一只炖个汤就行。老汉自作主张,宰三只,一只炖汤,一只黄焖,一只清蒸白斩。

    老汉瞅准了三只肥大的,把鸡栅拉开一条缝,一一捉住了,用细绳跘住了脚。打开鸡栅门,阿辉带头,一窝鸡蜂拥而出。阿辉瞅瞅地上扑腾的三只大献鸡,又看看老汉,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唤几声,领着一窝鸡朝屋后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溪水的拐弯处了。

    老汉升了灶火,烧上水。老伴闻声起来了,嗔怪了几句。老汉装作没听见,到又让老伴急了一回。

    老汉和老伴洗了把脸。水也烧开了。

    老汉吩咐了一回。老伴拿了只大碗,舀了碗凉水,放了点盐巴搅了搅。想想不放心,要用手指蘸点盐水尝尝盐味清淡,一抬眼看见老汉瞪了自己一眼。嘻嘻一笑,折回灶间,拿根筷子蘸着尝了尝,点点头,又蘸给老汉尝了尝。老汉犹豫了一下,又加进一小撮盐。鸡血是好东西,接在冷盐水里,稍稍放置一阵,便会淀成形,果冻一般。打几个花刀,就着鸡汤煮几个翻滚,一块块豆腐一般,滑嫩爽口。

    宰鸡、拾掇鸡是个技术活。老汉有自个儿的一套娴熟动作。揪过鸡来,左手钳住两只翅膀根,把鸡头顺进翅膀中间一并夹住。约摸着离鸡头一指处,三下两下摘去鸡毛,露出鸡脖。右手擎刀,趁着鸡的悲啼,快速地横着划拉两刀,鸡骨脆弱,嗓管和颈部动脉齐齐断裂,飙射出殷红的血。鸡越挣命地叫,血飙射得越猛烈。快速放下刀,腾出右手,一提鸡脚,把鸡拎成倒栽葱状,让血流进准备好的盐水里。血流得七七八八,鸡也叫不出声了。放开鸡脚,这时鸡会挣命地蹬捯几下,随即一命呜呼。俗话说“鸡死也要捯捯脚。”老汉运用得恰如其分。趁着鸡咽气,老汉也会顺嘴嘟嘟喃喃地祷告几句,无非就是说些早死早超生,投生个好人家做个少爷小姐之类的奉承逝者的好话。一只鸡在他手里,也就一两分钟就了账完事。

    宰好鸡,烫洗、脱毛、开剥。老汉在老伴的配合下,驾轻就熟。日头两竹竿子高,三只鸡已经被拾掇好了。老汉亲自下厨,或蒸或煮或炒,不一会儿,屋里屋外弥漫着鸡肉的浓香。老汉侧着耳朵听了一回,阿辉今早没怎么叫,闹着情绪。老汉知道阿辉,每一次宰鸡,它都极力回避。两三个小时内的鸣叫总是没精打采,慌乱低沉,甚至不叫。今天一口气宰了三只,阿辉的情绪肯定闹大了。老汉叹了口气。

    两张八仙桌上,变着戏法一般,碗碗盏盏的排得齐整拥挤。老汉一一检查了一遍。清汤鸡、白斩鸡、黄焖鸡、炒火腿、老猪脚煮花豆、土鸡蛋花椒尖煎饼、煎小鱼、炸虾米、鸡汤煮小黑药、排骨炖山药、凉拌折耳根、凉拌香椿……肉菜素菜相得益彰,老汉满意地点点头。寻思着再打个电话问问儿子。刚才电话里说马上就到,碗筷已经拿好,就等开席了。

    刚拿起电话,院门口忽地响了几声笛。出门一看,四辆轿车咯吱着依次停成一溜。老汉和老伴赶紧迎了上去。车后尾随着四五个屁颠屁颠的小孩。都是村里的懵懂娃儿,看稀奇哩。邻近的几户门扉都虚掩了一条缝,有眼睛从缝里往外看。老汉对老伴使了个眼色,老伴撩开围裙,摸出一把糖果。哄了一回,尾着的几个小孩得了糖果,跑远了。

    儿子一一介绍来客。老汉和老伴堆着笑,心思却不在儿子着重介绍的领导两口子身上,目光一个劲儿在两个年轻姑娘身上逡巡。看得两个姑娘红着脸,直往人群后躲。儿子暗暗拉了两人一把,老汉和老伴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客人往屋里让。

    时间刚刚好,饭点到了。一番寒暄,客套了几句,客人依次入座。难得的野味珍馐,光是听听名字,就让客人们讶然不已,嘴里汪了一包口水。一来二去,熟络了,客人们也不再避嫌了,推杯换盏,吃得嘻嘻哈哈。

    饭后,收拾了残羹剩饭。两个姑娘忙着帮老两口拾掇,乐得两人从心底笑到眉梢。老汉和老伴好说歹说,客人们不依,背了帐篷,就在屋后溪边的一块草地上张罗了起来。老汉和老伴无奈,只得前前后后地帮着准备烧烤的物什,把电灯拉到营地去。

    营地搭好了,篝火烧起来了。老汉和老伴抽空拉住儿子,问两个姑娘的来龙去脉。儿子偷眼看了看两个姑娘,红着脸,扭捏着发嗔,只是不说,弄得老俩口心里火烧火燎一般。

    阿辉是入夜时分才回来的。一回来就朝营地处歪着头出了一会儿神。老汉打开鸡栅,叫唤几声,阿辉带着一帮鸡儿顺从地钻了进去。

    是夜,繁星满天,篝火旺盛。村里人围着看热闹,都是些老人孩子。和客人攀谈了一会儿,就不陌生了。孩子们偷偷朝帐篷里钻,吵嚷着稀奇。闹一阵,烤一阵,吃一阵。儿子好说歹说,把父母劝离两个姑娘的周遭,让回家休息。乡亲们也识趣地散去。儿子不放心,把父母拉回家后,又嘱咐了一番,直到父母点头了,才跟着一帮客人玩乐去了。

    老汉和老伴顾及儿子的感受,只得在家里抓耳挠腮。偷偷摸到墙角看了几回,看一帮年青人开着荤荤素素的玩笑,跳呀闹呀。直到篝火弱了,一帮人打着哈欠,钻进帐篷。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屋。

    辗转反侧,夜长也无梦。老汉和老伴窃窃私语,交换着看法,把两个姑娘一一数叨对比。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大到身高体重,小到眉目眼神,一人帮衬着数叨一个,谁的脚勤,谁的手快。这个说眼大漂亮,那个说胸大奶水足,又争论一番屁股大好生养。说得急了,还啐上几口,嗔怪几句。越说越喜欢,巴不得儿子把两个姑娘都一起娶了。

    屋里闹腾,鸡舍的阿辉也没闲着,尽职尽责地打鸣。宁静的夜晚,嘹亮的啼鸣,细细一听,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哀伤。

    一大早,不等阿辉的定点打鸣,老汉和老伴竞相着起床。其实老两口这一夜压根儿就没合过眼。两人巴巴地隐在墙角,看着营地的动静。大黑也蹩过来凑热闹,想要象征性地吠叫几声。唬得老汉赶紧抱住大黑的脖子,低声训斥一番,要它安静。儿子嘱咐得紧,老两口不敢靠近营地,怕打搅到客人,儿子脸皮尴尬。一起床,两人就打了赌。都凝着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桔红色的帐篷。桔红色的帐篷是两个姑娘住的。两人一夜也没争执出个结果来,就等着看哪个姑娘先钻出帐篷,就顺应天意,撮合给儿子。

    阿辉啼叫了一声,七点整了。桔红色帐篷还是没动静,反倒是儿子最先钻出帐篷。老汉和老伴虽有些失落,却也喜出望外。赶紧朝儿子招手。

    儿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总算走了过来。眉头却锁得很紧,眼窝乌青,像是一夜没合眼。老汉看看老伴,心里一慌,涌到嘴边的话没有冒出来,硬生生地咽回肚里。

    咋了,玩得不好?老伴急慌慌地问。

    儿子低下头,摇了摇。

    我们——可没去打搅你们了。按你嘱咐的,把你们年青人的世界给了你们了。真的。老汉眉头皱了皱,瞧了老伴一眼,难不成自己和老伴躲着看热闹被发现了?

    儿子摇摇头。

    老汉心里释然了不少。

    睡得不好?莫不是冷病了。叫你们不要在野外睡么不相信,夜深露水重,寒人哩。老伴赶紧伸出手,朝儿子额头上抚去。

    儿子挡住母亲的手,还是摇头。

    看着儿子不说话,老汉急了。你倒是说话呀。难不成和——两个姑娘——闹别扭啦?

    老伴一激灵,赶紧拉过儿子的手,紧紧攥住,一脸茫然。

    儿子终于仰起头,嗫喏着说,没有,我们好着呢。就是——就是——昨夜阿辉叫得勤,把领导吵醒了,半夜就叫醒我了。绕山绕水说了一通,拐着弯儿说想吃阿辉的鸡腰子。

    老汉一脸诧异,问道,啥?为啥?昨天的献鸡不好吃?

    献鸡比公鸡肥嫩多了。城里人真不识货。傻!老伴愤愤不平。

    妈,不是的。领导不知从哪儿听说鸡腰子能治——阳痿。他们两口子结婚多年了,想要个孩子,看过多少医生,吃掉多少好东西,没用。儿子吞吞吐吐。

    老汉乐了,嘿嘿一笑,这还不简单,等我和劁鸡陆打个电话,别说两个鸡腰子,十个,百个还不是简单得很。就是要猪腰子,羊腰子,一个电话,要多少有多少。出点小钱而已,傻儿子,你发什么愁嘛。

    儿子说,我也和领导这样说了,他说就看上阿辉,他说阿辉是只神奇的鸡,雄壮威武,仅打鸣一项,绝对万里挑一,鸡中极品。他说这叫百啼鸡,也不知他从哪里听得一个偏方,用百啼鸡的腰子做药引,有用。他费尽心思,找了多年,总算破天荒地找到了阿辉。他说出一万块钱给您买……

    老汉越听脸色越铁青。

    儿子慌了神,哭丧着脸,爹,您别生气,我知道阿辉的要紧。我也没答应他。要不,我一会儿坚决拒绝,要是实在尴尬,我回去后就辞职,重新找个单位。

    老汉痛苦地摇摇头,看了看老伴,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一粒眼屎弹落。噌地站起身,朝鸡舍走去。

    大黑紧随其后,仰头看见老汉冷飕飕的眼神,一哆嗦,从头至尾打了寒颤,抖出一身狗毛,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

    阿辉刚好抻长了脖子,昂首挺胸,扯着嗓,长长地啼叫了一声……


    作者:余文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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